周铁林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看见沈砚和林远站在门口,他脸上没什么意外,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。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,电视开着,音量很小,茶几上多了一碟咸菜和半个馒头。周铁林端着粥碗往厨房走,回头问了一句:“吃了没。锅里还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沈砚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勘验箱搁在脚边。林远跟着坐下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没说话。
周铁林端着粥回来,坐进单人沙发里,登山杖靠在扶手边上,舀了一勺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:“问吧。你们这趟来,应该是问韩正清。”
沈砚没绕弯子:“韩正清是当年专案组组长。这个我们已经查到了。还查到一件事——厂矿公安处管枪的郑国栋,他儿子娶了韩正清的女儿。这门亲事是你介绍的。”
周铁林舀粥的手没停,但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他把那口粥咽下去,才开口:“是我介绍的。九九年的事。郑国栋是我老战友,他儿子大学毕业分到青北,没对象。韩正清的女儿那时候也在找人家。我觉得两家条件相当,就牵了个线。”
“你当时知道郑国栋手里少登记了六支枪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铁林抬起眼,目光很稳,“我是后来查L-17批次的时候才发现郑国栋当年交的册子对不上。那时候亲事已经成了,韩正清也快退了。”
“你查了十几年,查到韩正清头上,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退了。”周铁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韩正清也退了。两个老家伙前后脚离开系统,什么都查不了了。”
林远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周师父,你昨天为什么不说韩正清的名字。”
周铁林看了林远一眼:“因为我到现在也没确定韩正清到底知不知情。当年改结案报告,是他压着我改的。但压我改报告和参与爆炸案是两回事。改报告可能只是怕担责、怕影响前途。爆炸案里有人开枪这件事,他到底知不知道,我没证据。”
“没证据你就不说。”沈砚接过话。
“没证据就不说。”周铁林重复了一遍,“我干了三十年刑警,最忌讳的就是查案靠猜。韩正清是我上级,我怀疑了他十几年,但我手里没有一条能钉死他的东西。你让我怎么跟你们说——‘我怀疑组长涉案,但证据没有’?这话说出来,你们信还是不信?”
沈砚没接这个话茬。他换了个角度:“你说你去年退休之后还在查。怎么查的。”
周铁林顿了一下。
“我腿脚不行,跑不了外勤。就在家翻旧资料,整理时间线。”他往沙发里靠了靠,“能查多少查多少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砚把勘验箱打开,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,“你昨晚在电话里跟陆队说‘去年退休之后我还在查,但没权限了,调不了档’。你调不了档,等于查不到新东西。可你昨天给我们那份清单——上面有编号、有签字、有涂改痕迹——这些不是在家翻旧资料能翻出来的。那份清单是原件,是从档案里调出来的。你哪来的权限调档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铁林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有人帮你查。”沈砚把笔记本合上,“就是给你发消息的那个人。他给你递消息,帮你调档,把材料送到你手上。你负责整理和判断,他负责跑腿和拿东西。所以你才能坐在家里查了十几年。”
周铁林看着沈砚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沈砚,你这双眼睛,十二年前就该留在警队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沈砚语气很淡,“帮你查的那个人是谁。”
周铁林没回答。他把粥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,但这次喝得很慢,像是在想措辞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周铁林放下碗,“去年年初开始给我发消息,一开始我以为是诈骗。后来他发了一份档案截图过来,是厂矿公安处撤编时的原始交接单,上面有郑国栋的签字。那份东西我找了十年没找到,他发过来了。”
“你问过他身份吗。”
“问了。他说他是当年那批人里的一个。”周铁林看着沈砚,“当年那批人——就是厂矿公安处撤编时候在职的那批。他说他欠我一个人情,现在来还。”
“哪个人。”
“他不肯说。只让我叫他老K。”周铁林从茶几下面摸出那个旧手机,翻了几下,“这是他给我发的所有消息,从去年一月到现在。你们拿去。”
沈砚接过手机,翻了翻。消息记录从去年一月开始,一开始是档案截图、文件照片,后来是简短提示:“韩正清女儿家最近有人去过”“郑国栋儿子调岗了”“物证室有人动东西”。最后几条是最近两天的:“L-17重现”“纸条在死者身上”“方远今晚有风险”。
“他消息很准。”沈砚把手机递给林远看。
“准得让人发毛。”周铁林说,“我干了三十年刑警,身边从来没人能把我查案进度摸这么清楚的。他知道我在查什么、查到哪一步、下一步该往哪走。”
林远翻完消息,把手机还给周铁林:“老K给的消息里,有没有提到过韩正清。”
“有。”周铁林翻到去年四月的一条,给沈砚看,“‘韩正清退休后住城北,和郑国栋家来往密切。建议查郑国栋在邻市保安公司的职位。’”
“保安公司。”沈砚看了一眼。
“对。郑国栋从公安处调离之后去了邻市一家保安公司当技术顾问。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韩。”
沈砚和林远同时抬起头。
“韩正清的儿子。”周铁林说,“不是女儿。韩正清有个儿子,一直在邻市做生意,开了家保安公司。郑国栋调过去,就是投奔他。”
“郑国栋现在还在那家保安公司吗。”
“在。老K去年查过,郑国栋现在还是那家公司的技术顾问,管着枪库和训练器材。”周铁林敲了敲茶几,“保安公司可以有枪库。有枪库就有登记册。有登记册就能查枪的去向。”
沈砚掏出手机给陆行舟发短信,把周铁林说的“邻市保安公司、法人代表韩正清儿子、郑国栋管枪库”这几条全发了过去。发完他抬头看了周铁林一眼:“周师父。老K帮你查了一年多,你一次都没见过他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他是男是女。”
“听声音是男的。四十岁上下,本地口音。”周铁林回忆了一下,“每次打电话都很短,不超过一分钟,说完就挂。我回拨过去就是空号。”
“空号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他打电话来显示的是本地座机号,但回拨回去要么是空号,要么是街边公用电话。根本找不到人。”
沈砚站起来,拎起勘验箱:“行。这些够用了。周师父,韩正清那边你先别动。我们去邻市查保安公司,查清楚枪库的底子再说。”
“你们去邻市,韩正清的儿子会知道。”周铁林提醒他,“保安公司是他儿子的地盘,你们一进去就有人报信。”
“所以不进去。”沈砚说,“先在外面查。查清楚了再进去。”
周铁林点了点头,拄着登山杖站起来送他们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沈砚。
“沈砚。老K昨天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。我早上才看到。”
沈砚回头:“什么消息。”
周铁林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:
“告诉他们,韩正清不是最上面那个。上面还有人。”
沈砚和林远对看了一眼。
“上面还有人。”林远念叨了一遍,“什么意思。韩正清是副组长,上面只有组长。可当年专案组组长就是韩正清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转身下了楼,在楼道里给陆行舟打了电话。
“老K给周铁林递了条消息——韩正清不是最上面那个,上面还有人。”沈砚把手机夹在肩膀上,边走边说,“但专案组组长已经是韩正清了。再往上就是分管副局长、局长,还有市局那一层。”
陆行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老K说的‘上面’,可能不是指专案组内部的层级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查郑国栋的时候翻到一条旧记录。厂矿公安处撤编之前,那六支枪不是郑国栋一个人能调出去的。要有上级批文。批文上的签字人,是当时厂矿系统的分管领导。”陆行舟停了一下,“那个分管领导后来调到市里了,再后来退休。但他的名字和韩正清不一样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叫孟广海。退休前是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。”
沈砚站住了。
“韩正清是专案组组长,孟广海是他上级。”陆行舟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老K说的‘上面还有人’指的是孟广海,那这案子的链条就是——孟广海批枪,郑国栋管枪,韩正清改报告结案。三个人,从上到下,各管一段。”
“孟广海现在在哪。”
“退休了。但他在市局有间办公室,挂着‘刑侦专家顾问’的名头,每周去两天。下周二他在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日历:“今天周五。还有四天。”
“四天够我们把保安公司的枪库查清楚。”陆行舟说,“林远跟你去邻市,我留在市局盯着孟广海。三条线同时推——枪库、韩正清、孟广海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挂了电话,转头看着林远,“走。邻市。”
林远拉开车门:“沈顾问。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K把韩正清上面还有人这个消息递给我们,是他早就知道,还是刚查到。”
沈砚坐进副驾,把勘验箱放好:“他要是早就知道,为什么不早说。他要是刚查到,说明他也在查,而且进度比我们快。”
“一个比我们快的人,自己不敢露面,把消息一条一条往外递。”林远发动了车,“这人到底是敌是友。”
沈砚没回答。他从箱子里把那卷旧胶片摸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右耳又嗡了一下。
邻市比青北小一圈,城区主干道就两条,横竖交叉。青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,但老K给周铁林的枪库地址在郊区,一个叫“城北仓储园”的地方。
林远把车停在仓储园外面一条断头路上,熄了火。两人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。仓储园里有七八排铁皮仓库,大部分门都关着,只有最里面一排的第三间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皮卡,车斗里码着几个长条形帆布袋,袋口用尼龙扎带扎死了。
“那个位置就是老K给的枪库地址。”沈砚对比了一下手机上的地图。
“车斗里那些帆布袋,尺寸装步枪刚好。”林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“但保安公司备步枪不稀奇,关键看登记册上有没有。”
“先查工商和枪库备案。”沈砚说,“保安公司的枪械备案在邻市治安支队有存档。不用进去,在外面把底子摸清楚。”
两人在仓储园外面蹲了快一个小时,拍了十几张照片。皮卡开走的时候林远记了车牌。沈砚把照片放大了看,发现仓库门口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,上面写着“青安保安·器材库”,牌子右下角钉着一枚铆钉,铆钉旁边贴着一小片白色胶带,胶带上有字,被灰尘糊住了大半。
“那个胶带上写的是什么。”沈砚把照片放到最大。
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好像是……‘报废待处’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看不清。”
“报废待处理。”沈砚把照片存好,“一个保安公司的器材库,门口挂‘报废待处理’的牌子,车斗里装着新枪一样的帆布袋。跟陆队查到的报废手续对上了——厂矿公安处的枪报废,保安公司入库新枪。一进一出,同一个动作。”
他给陆行舟发了条短信,把仓储园的位置、皮卡车牌、门口牌子上的字全发了过去。陆行舟回得很快:“邻市治安支队我有个同学,姓赵,明天我让他把青安保安的枪库备案调出来看一眼。你们今晚别住邻市,回来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短信:“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沈砚把手机收起来,“老K说的对,保安公司是韩正清儿子的地盘,待久了容易出事。今晚回去,明天等陆队那边的备案信息。”
两人上了车,林远发动引擎,从断头路倒出去。刚拐上主路,沈砚的手机响了。尾号7731。
他接起来,没说话。
老K的声音传出来,还是那么快:“你们在仓储园外面待了一个小时,拍了十七张照片。皮卡开走之后往东去了,车牌尾号是7。这些我都知道,因为我也在看着那个仓库。”
沈砚握着手机,没打断他。
“你们明天要查备案,我给你们指条路。青安保安的枪库备案在邻市治安支队存档,但备案上的枪号全是假的。真枪号在郑国栋自己手里攥着的一本手写账上。那本账他随身带,走到哪带到哪。你们查备案查不出名堂,得让郑国栋自己把账本拿出来。”
“怎么让他拿出来。”沈砚问。
“他儿子在邻市上小学,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,郑国栋接。”老K停了一拍,“你们别去学校。我去。我跟他聊聊,让他自己把账本交出来。”
“你跟他聊。”沈砚语气很平,“你不是不敢露面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跟他认识三十年。”老K的声音低了一点,“有些话,只能我说。”
挂了电话,沈砚靠在座椅里,把那句“我跟他认识三十年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。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他说他去跟郑国栋聊,靠谱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把手机收起来,“但他既然认识郑国栋三十年,至少能聊上。明天等消息。”
车汇入国道,往青北方向开。沈砚把勘验箱里的笔记本翻出来,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:“郑国栋·手写账本·随身带。老K·认识郑国栋三十年。厂矿公安处撤编时在职的人里,认识郑国栋超过三十年的——处长、副处长、枪械库副管理员。三选一。”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靠进座椅里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右耳又嗡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了按耳根,想起老K刚才说的那句“我也在看着那个仓库”——一个不敢露面的人,却在仓储园外面跟他们同时蹲了一个小时,没被发现。要么这个人蹲点的本事比专业刑警还强,要么他就在仓储园里面。
沈砚睁开眼,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倒退的仓储园铁栅栏。然后他给陆行舟补了一条短信:“老K今天下午也在仓储园。他在里面,不在外面。查一下仓储园里哪些仓库是租给个人的。”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