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沉尸送进解剖室的时候,沈砚已经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。
他没穿制服。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,手里提一只掉漆的勘验箱,箱角磕掉了一块,用黑胶带缠了两圈。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“沈老师”,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应了。
尸体是凌晨从青北河下游捞上来的。男性,四十岁上下,泡了至少五天。常规流程走完,法医在死者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甲床里刮出了一小袋淤泥状残留物——本来没什么稀奇,河底沉尸,指甲缝里有泥沙再正常不过。
直到快检结果出来。
值班法医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把报告翻过去,又翻回来,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内线。
“陆队,你最好自己下来看。”
沈砚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叫进解剖室的。他蹲在操作台旁边,戴着手套,用一把细头镊子从证物袋里夹出那粒比米粒还小的残留物。灯光打上去,他右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,旧伤留下的后遗症,右耳听力只剩六成,越安静的地方,他越依赖眼睛。
他把镊子举到灯下,转了半圈。然后停住了。
“这枚指纹,”沈砚没抬头,“十二年前就结案封存了。”
站在门口的值班法医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十二年前——”
“纹线断点,三次分叉,中心花纹偏左。”沈砚把镊子放回证物袋,声音很平,“当年录入系统的时候编号没跑完就被人手动截了。截的人是故意的,因为再跑一级比对,就能锁到人。”
解剖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来人穿深色便装,肩宽,步子快,走进来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废话的节奏。他没看尸体,也没看法医,目光从门口直接落到蹲在操作台旁边的沈砚背上。
“谁让你碰这个案子的。”
沈砚没回头。他把证物袋封口,在标签上写了一行编号,才站起来,摘掉手套。
“陆队。”他把手套扔进垃圾桶,转过身,“你当年让我碰的时候,也没问过谁让的。”
陆行舟站在门框下面,没动。
十二年没见,这个人脸上没多什么皱纹,只是下颌线比从前更薄了。沈砚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警队走廊,陆行舟把一份除名通知递过来,签字栏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。墨迹很重,压透了纸背。
两个人隔着解剖台对看了一眼。不长,不到两秒。
陆行舟先错开视线,伸手把证物袋拿过去,翻过标签看了一眼编号,又放回托盘。
“这枚指纹的原始胶片,”他说,“十二年前就丢了。”
“丢了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那现在指甲缝里这枚,是它自己长回来的。”
法医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,纸边泡烂了,只剩下中间一行字能辨认。
“死者外套内衬里找到的。”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,“压在夹层线下面,缝死的。”
沈砚低头看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,笔画被水洇开一半,但轮廓还认得出来——
找沈砚。
沈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。右耳又开始嗡嗡响,解剖室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被放大了一截。他把视线挪开,重新看向陆行舟。
“这案子归谁。”
“一队。”
“一队不缺痕检。”
“缺一个能认这枚指纹的人。”陆行舟把证物袋收回去,揣进口袋,转身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拍,“编外顾问,不占编制,不进系统。你要来,明天八点,队里碰。”
他没说“来不来随你”,也没说“我等你”。
推门走了。
沈砚在解剖室里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去,从勘验箱夹层里摸出一卷旧胶片,拇指在封口处蹭了一下。胶片边缘贴着一张褪色标签,日期是十二年前,编号和刚才证物袋上那枚指纹的前八位完全一致。
他没把胶片拿出来。
只是重新扣上夹层,提起箱子,往门口走。经过法医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“那张纸条,”沈砚说,“缝在夹层线下面,用的是几号针。”
法医翻了一下记录:“……三号。缝的是双股涤纶线,和死者身上外套原厂缝线不匹配。”
沈砚点了下头。
原厂外套不会用三号针双股线从内侧缝一张纸条。有人拆开过死者的外套夹层,把纸条塞进去,再重新缝好。缝的人手很稳,但不懂衣服。一个不懂衣服的人,却知道把东西藏在“内衬夹层线下面”这种痕检才会翻开的位置。
这个人要么干过警察。
要么被人告诉过,警察会怎么翻。
沈砚走出解剖楼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短信只有一行:
“十二年前那份原件,你手里还有没有。”
没有署名。号码归属地是本地。
沈砚站在台阶上,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,删掉了。
然后他打开通讯录,新建了一个联系人。名字那一栏敲了两个字:
陆队。
没存号码。他知道明天八点,那个人一定在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陆行舟坐进车里之后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份折得发软的旧报告复印件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十二年前的除名决定,签字栏第一个名字旁边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笔迹和纸条上那三个字一模一样——
“别让他一个人查。”
陆行舟把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报告,发动了车。
【本章完】1
已经看完了,蹲蹲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