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4日早上六点,我到了招领处。
台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纸箱子。
箱子不大,比鞋盒大一圈,箱口的胶带发黄了,边上翘起来一块。跟昨天我在034柜里看见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箱子上的灰没了。
昨天在柜子里,箱子上面落了三年的灰,一摸就是三年没动过的样子。现在箱子干干净净,灰被擦掉了,连胶带翘起来的那块边上,都没有一点灰。
箱子上面,还是那张小小的白标签。纸有点薄,边上裁得不太齐:
“失主:陈默。日期:12月4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昨天中午,我把034柜的门关上,锁上了。箱子在柜子里。我没取。
现在,它在我台子上了。
昨晚,我走之前问过自己:今天夜里,谁会把它从034柜里取出来,送到我的台子上?取出来的人,会是谁?
现在,箱子来了。取它的人,还是没有露面。
我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挂钩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铁,摸上去有点凉。
我坐下来,翻开登记本。
12月4日那一行,跟箱子对得上:“12月4日,箱子一个,失主:陈默。”
字还是那个字。我的笔迹。我没写过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进来,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了两滴在他手背上。他甩了甩手,看见台子上的箱子,脚步停住了。
“箱子来了?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问,“我夜里起来过一次,十二点多,那会儿台子上还是空的。”
“十二点多还是空的?”我说,“你起来干什么?”
“上厕所。”老周说,“门房里的灯我没开,走廊的灯也没亮。我摸着黑去的,回来的时候往台子这边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五点半呢?”我问,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半。”老周说,“我起来烧水,烧水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,箱子已经在那儿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表,六点零五分。
“也就是说,”我说,“箱子是夜里十二点到早上五点半之间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老周点了点头,“大门我锁了,夜里没听见开门声。”
“一点声音都没有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老周说,“我睡觉轻,有人开门我肯定醒。你昨天走的时候,我还特意把门从里面反锁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门反锁着,人没听见动静,箱子还是进来了。
我拿出手机,拨了寄存处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有人接了。是昨天那个女的。
“你好,”我说,“我是昨天看034柜的那个。”
“哦,是你啊。”她说,“箱子你到底取不取?我早上巡柜的时候开门看了一眼,柜子空了。”
“空了?”我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她说,“柜门锁得好好的,我用钥匙开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箱子不见了。”
“锁没坏?”我问。
“没坏。”她说,“柜门也没撬过的痕迹。锁好好的,箱子就这么没了。”
我顿了顿:“034柜的钥匙,有几把?”
“两把。”她说,“一把在我手里这串上,还有一把……”
“还有一把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还有一把,三年前就丢了。”她说,“2023年11月,站里换锁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把,登记本上记了一笔,找不到了。”
2023年11月。
又是2023年11月。
我把电话挂了,看着台子上的箱子。
观察:034柜的门锁完好,箱子不见了;招领处的大门夜里反锁着,老周什么都没听见,箱子却在凌晨出现在了我的台子上。
假设一:取箱子的人有钥匙。034柜丢了的那把备用钥匙,在他手里。招领处大门的钥匙,老周的钥匙在我这儿,门房的钥匙只有老周有。
假设二:取箱子的人不需要钥匙。跟送物者一样,监控拍不到,门锁拦不住,东西到了日子,自己就到了失主手里。
验证:我问过寄存处,锁没坏,门没撬过。我问过老周,夜里没人开门,走廊的灯都没亮过。
两个假设都没法证实,也都没法排除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箱子不是“被取走”的,是“被还回来”的。它按登记本上的日子,准时到了失主手里。
就跟前面十三件东西一样。
“开箱子吧。”老周说,“都到你台子上了,不打开看看?”
我点了点头。
我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箱子不重,里面只有一样轻飘飘的东西。
我捏住胶带翘起来的那一角,往上撕。胶带很脆,“刺啦”一声,断了。胶带下面粘着一层灰,灰是黄色的,黏在胶带背面,像一层旧痂。
我把胶带一点一点撕下来,撕了三条,才把箱口打开。
箱子里面,包着一份报纸。
报纸叠得很整齐,四四方方,包着一样东西。报纸很旧,纸页发黄,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黄色,摸上去脆脆的,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报纸的头版上,印着日期:2023年11月19日。
我把报纸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包着一页纸。
纸页不大,比我的手掌长一点。纸页的左边,有一排整齐的小齿痕。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用尺子比着,从装订线那里撕下来的。
我认得这种撕法。
我父亲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就是这么被撕掉的。
我把纸页翻过来。
纸页的正面,写着一行字。字是钢笔写的,墨水是蓝黑色的,笔画很稳,是我父亲的字:
“送东西的人是——”
破折号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
名字没写完。或者写完了,被撕掉了。撕掉的那一半,不在这页上。
我把纸页再翻过来。
纸页的背面,写着两种字。
一种字,笔画很大,写得很斜,像是写字的人很着急,又像是在警告:
“别查了。再查下去,你就是下一个失主。”
另一种字,是我父亲的字,写在警告的下面,笔画很稳,写得很慢:
“我偏要查。——陈建国,2023年11月19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2023年11月19日。
我父亲写下“送东西的人是——”的那天,也是他把箱子封好、存进034柜的那天。报纸的日期,就是那天。
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有人在他背后写了警告。警告他别查了,再查下去,他就是下一个失主。
他回了一句:我偏要查。
第二天,他就出事了。
我把纸页放在台子上,又把父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。撕口的齿痕,跟这页纸上的齿痕对得上。
就是这一页。就是我父亲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。
三年了,它在箱子里。现在,它回来了。
“这字,”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不是你爸的字吧?”
“哪句?”我问。
“‘别查了’那句。”老周说,“你爸的字我认得,横平竖直的。这句字这么斜,不是他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不是他的。”
我把《还物记》从口袋里拿出来,翻开。又把五号那天那张字条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台子上。
三样东西,并排放在一起。
登记本上的字,是我的字。我的字我认得。
《还物记》上的字,是何秀英的字。她的字横平竖直,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很慢。
字条上的字,是送物者的字。字写得很小,挤在一起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
警告的字,跟这三个人的字,都不一样。
笔画大,写得斜,墨水洇开了一点,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划过去了。
第四个人的字。
我把三样东西收起来,把纸页夹进父亲的笔记本里,夹在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个位置。
纸页放进去,严丝合缝。就像它从来没离开过。
“箱子是我爸留给我的。”我说,“2023年11月19日,他把这一页撕下来,包进报纸,封进箱子,存进034柜。他知道他要出事。他知道箱子总有一天会回到我手里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老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何秀英也知道。她在《还物记》最后一页写好了,12月3日,本子丢给我。她们都知道。只有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们不让你取箱子,”老周说,“是怕你跟你爸一样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何秀英写的是:‘取了,就回不去了。’我爸回的那句是:‘我偏要查。’”
老周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你呢?你查不查?”
我看着台子上的箱子。
箱子空了。报纸摊在台子上,纸页已经夹回了笔记本里。
“我查。”我说,“箱子都到我手里了,不查,对不起我爸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
我翻开登记本,往后翻了一页。
12月5日那一行,已经写好了。字迹工整,是我的笔迹,可我没写过:
“12月5日,钥匙一把,失主:何夏。”
何夏。
她12月1日就上了那趟车,去了省城。她的钥匙,明天会丢。
一把钥匙,能开什么?
我正想着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把手机拿出来。
一条短信。发件人:5021。
短信只有一句话:
“箱子打开了?”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5021知道我打开了箱子。
她怎么知道的?1
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,没想到越看越上头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