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一下。
不,是昨天夜里震的。我夜里没睡好,翻来覆去,早上六点就到了招领处。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三个字:
别打了。
5021发来的。昨天夜里十一点零四分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进来,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了两滴在他手背上。他甩了甩手:"哟,今天这么早?票呢,票还在你那儿吧?"
"在。"我说,"票在我这儿,照片也在我这儿。"
"人呢?"老周问,"何夏今天走,九点零七分的车。你不去车站?"
我把手机扣在台子上,站起来,抓起外套:"去。"
"哎,"老周在身后喊,"你倒是回人家一句啊!人家让你别打了,你倒是说一声你去车站啊!"
我站住了。
他说得对。我拿起手机,给5021回了一条短信:"票在我这儿。九点零七分,车站见。"
短信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我又拨了5020。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,六声,没人接。
我把车票和照片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车票是蓝色的,薄薄的一张,边缘有点毛。照片是五寸的,彩色的,背面写着"奶奶"两个字,字是何夏写的,笔画很轻,像是怕把纸划破。
我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街上很冷。十二月的第一天,风刮在脸上,像刀片贴着肉划过去。我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又散开。
我打了个车,报了火车站。司机是个中年人,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。我坐在后座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车票。票纸很薄,边缘有一排细细的齿孔。我的手指在齿孔上一下一下地划着。
八点二十,我到了火车站。
候车大厅里人不多,广播在报一趟晚点的车次,尾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转了个圈。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,混着暖气的热烘烘的气味,还有一点柴油味,从站台那边飘进来。
我在人群里找她。
她站在检票口旁边,穿一件深绿色的大衣,围一条红围巾,头发扎在脑后,露出耳朵。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,箱角磨破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灰色衬布。
她正在翻口袋。
先翻大衣左边的口袋,翻出来一把纸巾,一枚一块钱的硬币。再翻右边的口袋,翻出来一副耳机,线缠在一起。再翻内侧的口袋,手在里面摸了很久,摸出来一张超市的小票。
她把小票捏在手里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我走过去:"何夏。"
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:"陈默?你怎么来了?"
"票在我这儿。"我说。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嘴唇起了一层白皮。
"你的票,"我说,"昨天早上就出现在招领处了。蓝色那张,D2145次,12月1日九点零七分开,五车十二A。"
她点了点头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我说,"你知道票在我这儿?"
"我知道票会丢。"她说,"我早上出门的时候,还摸过一遍,票在口袋里。到了车站,一摸,没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我看着她:"票不是在车站丢的。票昨天早上就出现在我台子上了——在你丢之前,它就已经在我那儿了。"
她没接这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,又看了一眼我:"照片呢?"
"也在我这儿。"我说。
她伸出手。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给她。
她接过照片,看了一眼,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擦了一下。照片上的人看着她,她也看着照片上的人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我看着她手里的照片,又看着她脚边的行李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掏出手机,拨了5021。
她的包里响了起来。
是很老的那种铃声,"嘀嘀嘀",一声接一声,像十年前的手机。
她愣住了。她的手伸进包里,掏出一部旧手机。手机的屏幕裂了一道纹,机身后盖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,贴纸上是一朵小花,花瓣都磨没了,只剩下一个花的形状。
我挂了电话。铃声停了。
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,又看着自己手里的旧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"这个号,"我说,"5021。是你的?"
她点了点头。
"是你奶奶的号?"我问。
她又点了点头:"我奶奶走以后,我一直交着费,留着。没人打过这个号,除了你。"
"那天早上,"我说,"11月28日,七点五十八分,我打这个号,打通了十二秒。你没说话。我只听见一声门轴的响。后门仓库的门轴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天早上我在仓库里。"她说,"我在找东西。"
"找什么?"
"我奶奶的黑皮本子。"她说,"照片里,桌上那本,封皮勒着红皮筋,跟你父亲那本一模一样。我想把它找回来。"
"找到了吗?"
她摇了摇头:"没找到。"
"那天早上,"我说,"你接了我的电话,为什么不说话?"
"因为我在仓库里,不能说话。"她说,"我怕一说话,你就听见了。"
"听见什么?"
"听见我在仓库里。"她说,"听见门轴响,你就知道有人在仓库里了。"
我看着她:"你怎么进的仓库?锁三年没开过,钥匙只有一把,在我父亲手里。他出事那天晚上,值班日志上写着:'送东西的人进过仓库。钥匙只有一把,在我手里。他是怎么进去的?'"
"我奶奶也有一把。"她说,"她是登记员,仓库的钥匙她有一把。走的时候,留给我了。"
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仓库的钥匙,不止一把。我父亲手里有一把,她奶奶手里也有一把。
"那你昨晚为什么发'别打了'?"我问。
"因为那个号是我奶奶的。"她说,"你别打了。打了也没人接——除了那天早上,我接了,可我没法说话。"
我点了点头。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"那天早上,"我说,"你在仓库里找本子。本子没找到。你后来还去过仓库吗?"
她摇了摇头:"没有。"
"那钢笔呢?"我说,"仓库里那支钢笔,笔帽没盖,笔尖沾着新鲜墨水。后来那支笔不见了,送来的那支钢笔,笔身上刻着沈放的名字。"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没再问下去。有些话,问到这里就够了。再问下去,她也不会说。
我把车票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给她。
她接过车票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票纸很薄,蓝色的油墨印得很实,"D2145次"那几个字,笔画边缘有点晕开,是窗口打印机打出来的。票面的右下角,"11月27日16:32 窗口售出"那行小字,字很小,但印得很清楚。
"票是三天前买的。"我说,"11月27日下午四点三十二分,窗口售出。"
"嗯。"她说,"我早就计划好了,12月1日早上九点零七分,坐这趟车走。"
"去省城?"我问。
"去省城。"她说。
"照片是第一件,"我说,"车票是第二件。你奶奶走之前跟你说过,你有几件东西要丢?"
她沉默了一下:"她说,丢一件,还一件。"
"还一件?"我说,"还给谁?"
"还给失主。"她说,"东西还回去了,人就没事了。"
"人就没事了,"我重复了一遍,"什么人?"
她没回答。她把车票和照片一起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,口袋的拉链拉上,"哧"的一声,很轻。
广播响了:"D2145次列车开始检票,请旅客到三号检票口检票。"
她提起行李箱,箱轮在地上滚了一下,发出"咕噜"一声。
"我走了。"她说。
"何夏,"我说,"后面还有没有第三件,你不知道?"
她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我奶奶说,东西还回去了,人就没事了。照片还回来了,票也还回来了。谢谢你,陈默。"
她拖着行李箱,往检票口走。检票口的闸机"嘀"地响了一声,又"嘀"地响了一声。她把车票递过去,闸机绿灯一亮,她走了进去。
我站在检票口外面,看着她往站台走。她的红围巾在人群里很显眼,一晃,一晃,越走越远。
九点零七分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站台边上,看着车尾灯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在雾里。
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,吹在我脸上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把手插进口袋里,口袋里空了。票还回去了,照片也还回去了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走了。可登记本上的下一行,早就写好了。
12月2日,行李牌一个,失主:——。
失主栏,又是空白。
她走了,东西还在出现。要么是她走之前就把牌子放好了,要么——还有别人。
我打了个车,回招领处。
招领处里很静。老周在门房里听收音机,声音开得很小,咿咿呀呀地唱着戏。我坐在台子后面,翻开登记本。
11月30日那一行还在:"11月30日,照片一张,失主:何秀英。"
下面是12月1日:"12月1日,车票一张,失主:何夏。"
再下面,是12月2日:"12月2日,行李牌一个,失主:——。"
我把登记本合上,看了一眼表,下午三点。我把台子擦了一遍。照片原来立着的地方空了,看着有点不习惯。
我把登记本边角上的字又看了一遍:
5020=何夏。接了电话。知道照片明天会丢。说"我奶奶告诉我的"。
5021=何夏奶奶的旧号。何夏留着,一直交着费。11月28日早上,何夏在仓库找奶奶的黑皮本子,门轴响了一声。何夏有奶奶留下的仓库钥匙。
我把这两行字下面,又加了一行:
何夏走了,12月1日九点零七分,D2145次。照片、车票都还回去了。她说:丢一件,还一件。
我把笔帽盖上,"咔"的一声,很轻。
第二天早上,12月2日,我六点半就到了招领处。
台子上放着第十二个牛皮纸袋。
袋口折了两道,标签贴在上面,还是那个工整的字迹:
失主:——。
日期:12月2日。
我把袋子拿起来。袋子很轻,里面只有一样硬硬的东西。
我把东西倒出来。
是一块行李牌。
牌子不大,比火柴盒长一点,是深棕色的皮子,边缘磨得发亮,角上有一道裂纹。牌子的一头打了个孔,孔里穿着一根红绳,绳子打了个结,结打得很紧。
红绳。跟第三章那根红绳一个样,细细的,红红的,棉线搓的。
我把牌子翻过来。
牌子正面印着几个字,字是烫上去的,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:"寄存 034"。
我把牌子再翻过来。
牌子背面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铅笔的字很淡,笔画很轻,像是怕把皮子划破:
陈建国。
我父亲的名字。
铅笔字的下面,还有一行字。这一行字是用墨水写的,字迹我认得——跟那张字条上的字,是同一个人的手:
别去取。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行李牌。寄存 034。我父亲的名字。别去取。
我把牌子放在台子上,翻开登记本。12月2日那一行,跟牌子对得上:"12月2日,行李牌一个,失主:——。"
失主栏空白。跟那张字条一样。字条的收件人是我。这块牌子,也是给我的。
牌子是父亲的。父亲三年前出事那天晚上,进过仓库,取走了一个本子。他出门的时候,带走了什么行李?他的行李,存在车站寄存处,三年了,没人来取?
我看了一眼登记本的下一行。下一行已经写好了,字迹工整,是我的笔迹,可我没写过:
12月3日,本子一本,失主:何秀英。
本子。何秀英的本子。何夏在仓库里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的那本黑皮本子。
明天,它会出现。
我把行李牌攥在手里。牌子上的皮子有点凉,红绳硌在我的手指上,有点疼。
我拿起手机,拨了车站寄存处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"你好,"我说,"我想问一下,034号柜的箱子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然后一个女声说:"034号柜啊。这个柜子三年了,一直没人来取。"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"三年?"
"嗯,"她说,"三年了。您是失主家属吗?取的话,带牌子来就行。"
我看了一眼台子上的行李牌。牌子背面,我父亲的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字:
别去取。
我说:"在。我明天一早过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