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早上,门口又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老周比我先到。他坐在值班室门口,一步都没出去。
“一夜没睡?”我问。
“睡了,没睡踏实。”老周说,“你让我别出门,我就没出门。可我越想越不对——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,第一次因为一张字条不敢出门。”
我弯腰拿起袋子。袋口折着,标签贴在上面,还是那个工整的字迹:
失主:老周。
日期:11月26日。
今天是11月25日。明天是26日。
又是明天。
袋子里是一个塑料卡套,里面夹着一张工作证。照片上是老周,名字那一栏写着:周建国。职务:门卫。编号:047。
我把工作证递给老周。
老周接过去,看了一眼,愣住了:“这不是我的证吗?我的证在抽屉里啊。”
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工作证,举起来。两张证并排放在台子上。
一模一样。照片一样,名字一样,编号一样。
只有一处不一样。
新这张证的右下角,有一行很小的字:发证日期:2026年11月26日。
明天。
一张明天才发下来的证,今天就送到了我手里。
“老周,”我说,“你明天要丢的,是抽屉里这张。袋子里这张,是明天补办的。”
“补办?”老周皱起眉,“我证又没丢,补办什么?”
“你明天就丢了。”我说,“丢了之后,有人会给你补办一张新的。可新证今天就到了——比你丢证还早一天。”
老周看着两张证,半天没说话。
“小陈,”他问,“你说,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字条不让我出门,证又提前送来了。是不是今天我要是出了门,明天这张证就没人给我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字条只说今天别出门,没说明天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话音刚落,大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走进来,二十七八岁,头发梳得很齐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请问,周建国周师傅在吗?”他问,“我是区里办公室的,我叫沈放。早上九点的会改到十点半了,领导让我来接周师傅过去。”
老周从值班室出来:“九点的会?我请假了,今天不去。”
“请假?”沈放愣了一下,“周师傅,点名要您去的,就差您一个了。”
“谁点的名?”我问。
沈放看了我一眼:“区里点的。怎么了?”
我没回答,转身走到门口的公告栏。
公告栏上贴着这周的会议通知,白纸黑字:11月25日上午九点,季度失物处理汇报会,地点:区服务中心三楼会议室。
下面是参会人员名单。我一行一行看过去。
没有周建国。
名单上根本没有老周的名字。
“老周,”我回头问,“谁告诉你今天要开会的?”
老周想了想:“昨天区里打电话来的,一个小伙子,说让我九点去开会,汇报咱们这季度没人认领的东西怎么处理。我也没多想,就答应了。”
“电话里那人,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没说。”老周说,“就说区里办公室的。”
我看向沈放:“你昨天给老周打过电话吗?”
沈放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今天才接到的任务,领导让我来接人。”
“那你领导是谁?”
“这个……”沈放顿了一下,“领导的名字,不方便说。”
我盯着他。他穿的西装很新,鞋也是新的,文件夹拿在手里,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封面。
“沈放,”我说,“你说九点的会改到十点半了。可公告栏上的通知写的是九点,没改过。你又说点名要老周去,可参会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。你是区里办公室的,办公室的通知和名单,你一句都对不上。”
沈放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:“通知可能还没更新。周师傅,您还是跟我走一趟吧,领导等着呢。”
“他不去。”我说,“他今天请假了,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身体不舒服?”沈放看了老周一眼,“周师傅看着挺好的啊。”
“看着好不代表没病。”我说,“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,周师傅今天出不了门。明天,明天他自己去。”
沈放站在原地,没动。文件夹在他手里,敲封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那我明天再来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再来也一样。”我说,“他明天也有事。”
沈放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走到大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失物招领处的牌子,又看了一眼老周,然后才出门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周,”我说,“你昨天接到的那个电话,是几点打来的?”
“下午四点多。”老周说,“就是你从仓库回来之后不久。”
下午四点多。我从仓库回来之后不久。
字条是昨天早上出现的,上面写着“明天,别让老周出门”。
电话是昨天下午打来的,让老周今天去开会。
人是今天上午来的,要接老周走。
三件事,时间排得整整齐齐:字条先到,电话第二,人最后。
有人在编理由,让老周今天出门。
字条防的,就是这个人。
“老周,”我说,“你那个电话,还有今天这个人,都是冲着你来的。有人不想让你今天待在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周问,“我一个看大门的,有什么好冲着我来的?”
“因为你的钥匙。”我说,“因为你守着后门仓库的钥匙。还因为——”
我停住了。
还因为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从钥匙到字条再到工作证,每一件东西都围着老周转。老周不是顺带的,老周就是目标。
我把那张新工作证收进抽屉,锁好。把老周自己的那张,还给他。
“证你拿好。”我说,“明天你丢的,就是抽屉里这张。可你今天别出门,证就不会丢——至少今天不会。”
老周把证揣进口袋,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回到登记台,翻开登记本。
明天的那一页上,已经写好了第七行。
11月27日,钢笔一支,失主:沈放。
沈放。那个自称区里办公室的小伙子。
一件失物,失主是今天才出现的人。
我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钢笔。仓库里那支笔帽没盖的笔,也是钢笔。
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钢笔?他的钢笔明天会丢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那咱们是不是得去找他?”老周问,“他住哪儿?区里办公室?可他说的那些话,一句都对不上,他到底是不是区里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明天早上,门口会多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一支钢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把它还给他。”我说,“在它丢掉之前。”
老周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小陈,我怎么觉得,这事越来越不对了。以前丢东西的,都是咱们认识的人,林晓、豆豆,都是街坊。现在丢东西的,是一个今天才冒出来的人,还是一个来接我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说明盯着咱们的人,开始自己下场了。”
我合上登记本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十一点零七分。
离明天早上,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。
离那支钢笔出现,还有不到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