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门口又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我都快习惯了。开门,先看台阶,再看袋子,再看标签。
这次袋子里是一根红绳。绳子很旧,颜色褪得发白,上面系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。
标签还是那个字迹:
失主:豆豆。
日期:11月23日。
今天是11月22日。明天是23日。
又是明天。
“老周,”我喊,“豆豆是谁?”
老周正在拖地,头也没抬:“本楼502老太太的孙子,八岁,叫周豆豆。老太太上个月没了,豆豆每天放学都来咱们门口转悠,问有没有他奶奶的东西。”
“他来找过东西?”
“找过。”老周说,“他说他奶奶走之前答应他,等他长大了,把老房子的钥匙给他。结果老太太一走,钥匙找不着了,绳子也找不着了。那孩子天天来,我都快不忍心了。”
我拿起红绳。绳子是手工编的,针脚很密,一看就是老太太一针一针编出来的。钥匙很小,黄铜的,齿都磨平了。
我把钥匙对着光看,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:502。
502,就是老太太生前住的那间房。
绳子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味道,像是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老房子的味道。
“老周,”我问,“老太太生前常来吗?”
“常来。”老周说,“每周都来,也不是来领东西,就是坐一会儿,看看咱们的失物架。她说,人老了,东西越丢越多,她得提前来认认路,省得哪天自己也成了没人认领的东西。”
老周说到一半,停住了,低头继续拖地。
我没接话。失物招领处干久了,最听不得这种话。
我翻开登记本。今天那一页上,又已经有一行字了:
11月23日,红绳一根,失主:豆豆。
还是我的笔迹。还是在我来之前就写好的。
下午四点半,豆豆放学了。他背着书包,果然又晃到失物招领处门口,扒着门框往里看。
“豆豆。”我喊他,“进来。”
他走进来,眼睛先落在我手里的红绳上,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我奶奶的绳子。”他小声说,“钥匙也在上面。”
“是你的吗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奶奶说,绳子断了,钥匙就丢了。钥匙丢了,家就找不着了。”
“这绳子是谁编的?”
“我奶奶。”豆豆说,“她教过我编,可我怎么都编不好,她就笑,说等我长大了,手稳了,再教我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我:“叔叔,失物招领处能找人吗?”
“找人?”
“奶奶不见了。”他说,“我妈说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我觉得她就是丢了。你们这里不是专门找丢了的东西吗?人丢了,你们找不找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那现在绳子没断,钥匙也没丢。”我把红绳放在他手心里,“拿好,别再弄丢了。”
豆豆握紧绳子,抬起头看我:“叔叔,昨天我梦见奶奶了。她说明天会有人把绳子还给我。”
“那你奶奶还说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:“她说,让我谢谢那个天天坐在失物招领处里的人。还说……还说她自己的东西,也快有人送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豆豆背起书包跑了,红绳在他手里晃来晃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跑出大门,忽然想起一件事,喊住老周:“老太太以前来的时候,有没有说过,她要是丢了什么,让我们帮她留着?”
老周想了半天,摇摇头:“她只说过一句——她说,失物招领处收的东西,都是还有人惦记的东西。没人惦记的东西,不会往这儿送。”
我回到登记台,翻开登记本。明天的那一页上,已经写好了第四行。
我的手指碰到那行字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
墨还没干透,蹭了我一手指的黑。
11月24日,钥匙一把,失主:老周。
我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老周的钥匙。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