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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请安

步步惊心:旧梦锁红墙

黄昏的风裹着秋凉,卷着阶前落桂,一路吹向正院。

安陵容随引路丫鬟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,旗装下摆轻轻擦过青石地面,没有半分急促。她一路垂着眼,目光只落在前方砖缝里丛生的细草,不四处张望,不刻意去听廊下婆子低声碎语,可那些话,还是一字一句钻进耳里。

“听说了吗,新来那位安格格,是皇上指过来的,县丞家的姑娘,安置在西边静思苑。”

“再是御指又如何,家世摆在那里,能有什么指望?哪比得上李侧福晋,四爷心里最看重的一位,府里谁不晓得。”

“可不是,李侧福晋性子爽利,又育有阿哥,根基稳得很,便是福晋面上,也多有体恤。”

安陵容指尖微微一收,随即又松了。

李侧福晋。

她心里记下这个名字,没有生出半分妒意,只悄悄在心底划上一道记号。前世后宫里见多了得宠的妃嫔,有的恃宠而骄,有的绵里藏针,有的看着爽朗,转头便能递上一杯藏了心思的茶。潜邸不是净土,这位深得四爷看重、又有子嗣傍身的侧福晋,自然不是简单角色。

只是她打定主意不去凑上前,不去刻意巴结,也绝不敢无端冲撞。像她这样无根无凭的人,最好的姿态便是远远立在边角,做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

不多时便到了正院。

暖阁里灯火已经点上,烛火跳动,映着满室肃然。嫡福晋坐在主位,一旁设了稍次些的坐褥,李侧福晋便坐在那里。她一身胭脂色暗花旗装,珠翠不多,却样样精致,眉眼鲜活爽利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份被看重、又育有子嗣才有的底气。其余几位格格、侍妾依次分站两侧,次序井然,谁该靠前,谁该靠后,都是府里早已定好的规矩。

安陵容寻到最末一处边角位置,悄悄站定,垂首敛眉,气息放得极轻。

有人余光瞥过来,见她一副安分木讷的样子,打量片刻便失了兴致,转回头继续听福晋说话。李侧福晋也淡淡往这边扫了一眼,见只是个不起眼的新人,出身低微,又安安静静不声不响,便没有多放在心上,只陪着福晋闲话几句府中杂事。

福晋慢条斯理说着府里的规矩,哪一处园子该打理,哪一份月例该按时发放,又叮嘱众人:“四爷近日府中事多,切莫在后院生事,安分守己,便是本分。”

一众侍妾齐齐应声。

正说着,外间有管事低声通传:“王爷回府了。”

满室气息一时更静。

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不多时,胤禛走了进来。一身深青常服,面容清癯,神色沉敛,眼底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他不多话,只是先向嫡福晋略一点头,随即目光缓缓扫过立在堂下一众女眷。

那目光并不凌厉如刀,却像浸了冰水,一点点落在每个人身上,似要把人心底那点小心思都照出来。

安陵容心口轻轻一紧。

不是少女初见心上人的悸动,也不是盼着恩宠的欢喜,是刻在骨血里的惧。

她记得,记得这一副皮囊将来会是什么模样。记得他日登上帝位之后,那份寡情、那份猜忌、那份说弃便能弃的凉薄。前世她拼尽一切去讨他欢心,香、曲、心思,样样都送到跟前,到最后,也不过是一枚用完便可舍弃的棋子。

她不敢抬头,只深深垂着,肩背绷得笔直,礼数周全,连呼吸都刻意放匀。

胤禛的目光一路移到最末尾,落在她身上,略停了一瞬。

“这便是新指来的安格格?”他声音低沉,语速不快。

安陵容膝头微屈,屈膝福身,声音清浅稳当:“是,妾参见王爷。”

“嗯。”胤禛淡淡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家世,也没有打量,只是一句,“既入了府,便守好府里的规矩,安分度日,莫要惹是非。”

“妾记下了。”她依旧垂着头,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,不刻意博好感,也不慌得手足无措。

一旁李侧福晋这时才笑了一声,语气听着爽朗,分寸也拿捏得刚好:“瞧着倒是个安静的,难得。府里多一个安分人,福晋也少操一份心。”

这话听似好意,安陵容却不敢当真,只低低伏了伏身子,不敢接话。

嫡福晋微微颔首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好了,时辰不早,该散便散了,各自回院,好生歇息。”

众人依次行礼告退,按次序慢慢退出暖阁。李侧福晋自有贴身丫鬟扶着,走在靠前,偶尔与相熟的侍妾低声说上两句;其余人三三两两,或是盘算着怎么寻机会再得王爷留意,或是暗自揣度这位新人会不会分走一丝半分恩宠。

安陵容落在最后,不与任何人结伴,独自沿着回廊往静思苑走。

天色彻底暗了,檐下灯笼投下晃动的光影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她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第一面。胤禛没有记住她,李侧福晋也只是淡淡一瞥,满府的人都还当她是个无足轻重、翻不起浪的寒门格格。

可她不敢松懈。

她太懂,潜邸的恩宠从来不是什么稳当东西。今日无人留意,未必明日也是如此;今日看着爽朗和善,未必不是藏着别的心思。李侧福晋有子有宠,是府里一座不能轻易去碰的山;嫡福晋掌着府中一切,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规矩;而她,只有一方偏僻小院,一身历经生死的小心,还有骨子里那一份怎么也消不掉的敏感与提防。

回到静思苑,两名丫鬟连忙上来伺候她除下外衫,端来一盏温茶。

安陵容坐在窗边,望着院中被夜色裹住的竹影,指尖摩挲着茶盏微凉的瓷边。

她不求被胤禛记在心上,不求分得半分垂怜,更不想卷入嫡福晋与李侧福晋之间那份看不见的权衡。她只盼,能一直做这个藏在角落的人。

只是她心里也明白,入了这王府的局,不是想躲,便能一直躲到底。秋夜的风穿过窗棂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,她轻轻闭了闭眼,把那些翻涌的旧梦、前世的恨与怕,一并压回心底深处。

烛火摇曳,映着她一张素净无波的脸。

往后晨昏定省日日都要去,往后府里各色人物,也会慢慢一个个撞进她的眼里。

而她,已经备好一身壳,慢慢熬,慢慢等,守着静思苑这一方清净,避开所有会引她重蹈覆辙的陷阱。1

段评

不够看,只想看下一章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