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既定,选秀大典便近尾声。
余下秀女或得入宫位份、或指入各王府、或撂牌归家,人声错落,心绪各异。安陵容领了内务府下发的入府文书与制式旗装首饰,便随王府接引的嬷嬷出了紫禁城。
车马辘辘,驶离宫门。
隔着车帘,望着渐行渐远的红墙金瓦,安陵容心底无半分不舍,只剩一片沉沉安稳。前世困死她的牢笼,这一世,终究是彻底躲开了。
未及申时,马车稳稳停在雍亲王府正门之外。
雍亲王府规制森严,青砖高墙肃穆,朱门铜钉庄重,比起紫禁城的恢弘凛冽,少了几分帝王威压,却多了几分潜邸深藏的沉敛肃静。府内规矩严苛、等级分明,远非寻常勋贵府邸可比。四皇子胤禛素来治府极严,最重尊卑礼法、安分守序,府中上下无人敢越雷池半步。
接引嬷嬷是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,眉眼规矩、行事稳妥,一路对安陵容态度不卑不亢:“安格格,奴才引您先去正院拜见嫡福晋乌拉那拉氏。咱们王府规矩重,嫡福晋掌府中所有庶务,统领王府女眷,往后您在府中起居行礼,皆以福晋为尊,万万不可失仪。”
安陵容微微颔首,语声温顺:“有劳嬷嬷提点。”
这话淡然谦和,全无新晋秀女的局促慌张。嬷嬷眼底微讶,寻常寒门出来的姑娘,初入亲王府早已忐忑无措,这位安格格倒是沉稳得过分,礼数分寸无一差池。
一路穿廊过院,府中亭台规整、花木肃整,下人行走皆是步履轻缓、低头疾行,无一人喧哗嬉笑,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。这般规矩森严的府邸,于旁人是拘束桎梏,于安陵容而言,却再熟悉不过。
深宫十载,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步步有规、事事有礼的日子,甚至比这王府更苛责、更凉薄。
正院正堂开阔肃穆,暖阁燃着淡淡的安神檀香,清而不艳、稳而不俗,恰如府中主母的性情。
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主位,一身端庄常服,妆容素雅端凝,眉眼温和却自带威仪,举止沉稳大气,是典型的世家正室风范。她执掌雍亲王府多年,将府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待人向来公允持重,不偏爱、不苛待,却也绝非心软和善之辈,眼底藏着常年掌家的通透与威严。
堂下已有数位年长侍妾、低位格格分站两侧,皆是府中旧人,静静立侍,恪守本分。
安陵容随嬷嬷指引,稳步上前,屈膝福身,行最标准的侍妾大礼。身姿弯折有度,垂首恭谨,肩不耸、背不塌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这一礼,并非新晋秀女临时教习的生硬模样,而是刻入骨髓、经年沉淀的娴熟恭顺。
“妾安陵容参见嫡福晋,福晋万安。”
乌拉那拉氏眸光微落,细细打量着下方的女子。
眼前人生得清丽纤柔,眉眼温顺安静,一身素净旗装,无华丽珠翠点缀,看着安分又不起眼。瞧出身履历,不过七品县丞之女,家世微薄,毫无根基,是府中位份最低的格格。
这般出身,在亲王府中,注定掀不起半点风浪。
福晋心中了然,面上神色愈发温和:“起身吧。既是皇上指入府的,往后便是自家人。咱们四爷素来喜静,府里最忌争闹是非、张扬僭越。你初来乍到,安分守礼、静心度日便可,不必拘谨。”
这话是提点,也是敲打。
潜邸之中,最忌低位侍妾妄图攀附、妄生是非。胤禛半生隐忍,一心沉潜,最厌后院妇人争风吃醋、搅乱府规。
换作前世青涩懵懂的安陵容,此刻定会惶恐叩首,连连应诺,生怕惹得主母不喜。
但此刻的她,心性早已沉淀如水。
她缓缓直起身,依旧垂眸低眉,语态恭敬又妥帖,字字谦逊守分:“妾谨记福晋教诲。出身寒微,幸得圣恩入府,往后定当恪守府规、安分度日,谨守尊卑,不敢有半分逾越,绝不扰府中清净。”
应答不卑不亢,态度恭顺却不卑微,分寸恰到好处。
乌拉那拉氏闻言微微颔首,心中多了几分满意。本以为寒门小女多有小家子气,或怯懦畏缩,或急于讨好,没想到这般通透懂事、沉稳知礼。
“甚好。”福晋淡淡点头,随即吩咐身侧管事嬷嬷,“西侧静思苑空置已久,清净雅致、人少僻静,便安置安格格住过去。拨两名老实安分的小丫鬟伺候,月例份例按格格规制发放,一应用度依规例来,不必特殊优待,也不许苛待。”
“是,妾身记下了。”
安陵容再度屈膝谢恩:“妾谢福晋体恤。”
静思苑。
一听这名字,再结合西侧偏僻的方位,她心中便已然通透。
那是府中最偏远冷清的院落,远离主院与前殿,少有人往来,无繁花盛景、无往来喧嚣,正是府中最不起眼、最闲散的住处。
旁人或许会觉得是受了冷落、被安置在边角,心生委屈怨怼。
可安陵容心底,只剩满心妥帖与庆幸。
冷清便意味着安稳,偏僻便意味着无争。
她最怕的便是居于闹市、卷入纷争,前世半生沉浮,皆是困于争宠夺权、人际纠葛。如今这无人问津的僻静小院,恰恰是她最想要的安身之所。
无需攀附、无需周旋、无需讨好,只需闭门度日、藏拙守静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拜见礼毕,两侧立侍的几位旧人格格、侍妾,目光淡淡扫过她,有打量、有漠然、有轻忽,却无一人主动上前攀谈。
低位寒门,偏僻院落,无宠无势,本就不值得费心结交,也不值得刻意针对。
安陵容对此全然不以为意,依旧垂眸敛态,安静立于一旁,待福晋示意退下,才随引路丫鬟悄然退离正院。
穿过层层回廊花木,越往西侧走,周遭越是清净,人声渐息,只余风吹木叶的轻响。
不多时,便抵达了静思苑。
院落不大,却规整干净,一院青石板铺路,几株老桂树伫立院中,枝叶疏朗。正屋、耳房、偏舍一应俱全,陈设简单素雅,无奢华摆件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、窗明几净。院中角落种着几丛细竹,清幽静寂,少了王府庭院的富贵气,多了几分恬淡冷清的闲逸。
两名拨来伺候的小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岁,模样老实怯懦,见了安陵容,立刻上前屈膝行礼:“奴才参见格格。”
安陵容声音温和平淡,无半分主子的骄矜:“起来吧。往后在院中当差,只需安分做事、谨言慎行便可,无需拘谨,亦不必多事。”
她历经深宫,最懂御下之道。太过严苛则下人离心,太过宽厚则规矩废弛。如今她身居低位、只求安稳,只需手下人老实本分、不生是非即可。
两名丫鬟闻言松了口气,连忙应声退下,忙着收拾茶水、整理铺盖。
安陵容独自步入正屋,静静立于窗前。
推开木窗,晚风穿院而过,带着秋日清冽的桂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没有后宫此起彼伏的算计倾轧,没有嫔位之间的明枪暗箭,没有日日提心吊胆的争宠忌惮。
只有一方小小院落,一室清净安稳。
她抬手轻轻抚过窗沿木痕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凉的释然。
前世她机关算尽,求荣华、求恩宠、求认可,最终落得一无所有、身败名裂。
今生她一无所求,不争不抢、不慕不贪,只求守着这一方静苑,安然蛰伏,静待流年。
至于那位雍亲王胤禛——
她心底无半分绮念,无半分期待。
帝王最是无情,深宫十年,她早已看透。
往后四爷晨昏定省、宿寝恩宠、院落召见,皆循王府规矩。得召则恭谨侍立,无召便闭门安居。
不盼君恩,不贪圣宠,不涉纷争。
鹂妃的爱恨痴缠、偏执疯狂,早已随前世那一缕白绫烟尘,彻底消散殆尽。
从今往后,唯是雍邸安陵容。
静苑藏身,清风为伴,余生只求安稳无虞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