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比上山快。天亮透的时候,两个人已经走在官道上了,路边的早市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汽,卖菜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。
林寒川走在她左侧,替她挡住了整条道上的风。
雅雅走了半里地才反应过来。他不是故意的——官道上人多,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迎风、临车、靠树根凸起的那一侧全占了,自己走得摇摇晃晃,倒像是个不会走路的新手。五百年前赶路,他也是这么走的。那时她还笑他,说堂堂剑客,怎么连路都走不直。
现在他不知道该笑什么。他只是自然地走在那里。
晌午进了镇子,找了家临街的面摊。林寒川要了两碗素面,端过来的时候,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到了她碗里。
"我不爱吃蛋。"他说得理所当然,"你看着就快饿晕了。"
雅雅盯着那只荷包蛋,半天没动筷子。
五百年前打猎回来,獐腿上最嫩的那一条,也总是不知怎么就到了她的篝火边。她那时以为是他分错了。
"发什么呆?"林寒川已经低头吃上了,"面要坨了。"
雅雅低下头,把蛋埋进了面底下。
变故是在镇口的告示墙前。
一张新贴的榜文,盖着一气道盟的朱印:近半月三处村落夜有黑雾扰民,凡见形迹可疑者,就地报盟,赏钱十贯。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榜文旁边还钉着一张画影图形——红衣,女子,眉眼画得潦草,但那一身红太扎眼了。
雅雅的脚步没停,目光只在墙上扫了一瞬。
林寒川却站住了。他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红衣身影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没有喊住她。追上来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她外侧,把告示墙那一面整个挡在了身后。
雅雅垂着眼,继续往前走。
当夜宿在镇郊的破祠堂。林寒川靠着墙根打坐,不到半个时辰,呼吸就乱了。
雅雅睁开眼,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,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"……雪。"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眼睛还闭着,"别走。"
雅雅坐着没动。
林寒川惊醒过来,坐直了,怔怔地看着祠堂外的夜色,好一会儿才开口:"做了个梦。下大雪,有个人背对着我往前走,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"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"荒唐。我一个除妖的,居然会被梦魇住。"
"梦里那个人,"他侧过头看她,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"你说怪不怪,我看不见她的脸,可我就是知道,她在哭。"
雅雅别过脸去,看祠堂外的月亮。
"许是白天榜文看的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"睡吧,明天赶路。"
祠堂里安静下来。过了很久,久到雅雅以为他睡着了,林寒川忽然又开口:
"那位……过路的姑娘。"
"嗯。"
"你哭什么?"
"没有。"雅雅说,"风大,迷了眼。"
这一回,他真的没有再问。祠堂外的风穿过破窗,把香案上的灰吹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后半夜,雅雅从怀中摸出一块碎玉。
玉佩断口锋利,边角被摩挲得温润——那是五百年里她一遍一遍摸出来的。玉佩早就没了灵光,只是一块死玉,五百年前是这样,现在也是。
可是今夜,就在林寒川说那个梦的时候,断口处极淡地亮了一下。
淡得像是错觉。雅雅盯着看了很久,那点微光又灭了,玉佩重新变回一块死物。她把它攥进掌心,冰凉的玉贴着掌纹,像贴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残魂归位之前,凡有旧物应他,必是蚀心者循味而来的先兆——容容的话。
雅雅把碎玉重新收好,抬眼望向祠堂外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,一只纸折的青鹤静静立在檐角,鹤眼上一点朱砂,正对着祠堂的方向。不知立了多久,也不知是谁放的。
夜色更深了。离天亮,还有两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