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墟外围的光阴流风,无始无终,往复不休。
斑斓细碎的时序光絮漫天飘飞,红银蓝三色流光层层叠叠,扭曲、缠绕、破碎、重组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不停颠倒岁月。脚下光膜柔软虚浮,每一次时序乱流扫过,地面都会轻轻震颤,漾开一圈圈扩散的光纹。
这里没有昼夜,没有晨昏,没有日月交替。
身处时墟边界,人根本无法判断时间流速。
外界一炷香,这里或许是一瞬,也或许是数时辰、数日夜。
瓜片盘膝静坐在平滑的光石高台上,周身时序印金辉稳稳撑开护罩,隔绝着无处不在的时序侵蚀。
起初,他心态极稳。
十八层地狱连闯而过,凶险酷刑尽数踏平,他早已练就临危不乱的定力。与煎饺分头约定枉死城外汇合,他笃定煎饺实力强悍,肉身坚不可摧,又持有他亲手拆分的时序光符,自保绝对无忧。
他耐心调息、稳固魂力、梳理剑气,静静等待汇合。
可这一等,便是无尽漫长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
他周天循环的灵力已经完整运转数十轮,体内从地狱鏖战中消耗的气力早已尽数回满,甚至溢出充盈灵力。
可枉死城出口那道沉沉黑雾隘口,自始至终,死寂空空。
无人影。
无脚步。
无罡气破雾的波动。
无任何归来的迹象。
周遭时序漩涡来来去去,有的在远处轰然炸开,卷起漫天光阴碎片,倒映出千万段陌生的生死过往;有的贴近边界掠过,带着足以撕碎神魂的乱流威压,一次次冲击他的金光护罩。
原本平静的心,渐渐沉不住气了。
瓜片缓缓睁开眼,漆黑眸底沉淀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。
他抬手,指尖轻触胸口神魂根基,细致探查那一缕同源光符的牵连气息。
气息仍在,平稳、温和,没有崩裂、没有急颤、没有致命危机的预警。
——这代表煎饺没死,没遭遇生死大劫。
可也仅此而已。
气息平稳,却一动不动、毫无推进迹象,像是被困在了某处,停滞不前。
“太慢了。”
瓜片低声吐出三个字,语气里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。
他太了解煎饺的性子。
煎饺看着沉稳,实则极急性子,做事干脆利落,从不拖沓。支线那些殿宇地狱,虽然繁多凶险,但以煎饺硬扛一切的炼体打法,根本不需要磨蹭这么久。
鬼门关、黄泉路、望乡台、迷魂殿、极寒殿、幽冥殿、毒狱殿、沙地狱、浮沉地狱、缠丝地狱、百足地狱……
哪怕一路谨慎慢行,逐一闯过,也早该折返汇合。
可现在,迟迟不归。
焦躁像细密的荆棘,一点点从心底蔓延上来,缠紧心肺。
瓜片站起身,黑袍被时序流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提着黑紫重剑,缓步走到石台边缘,目光穿透层层阴雾,死死锁定枉死城的方向。
身后是错乱无边的时墟,前路是沉寂幽深的幽冥歧途。
他原本的计划极其稳妥:
两人汇合,并肩入时墟,相互照应,共探时序之乱根源,稳妥破解祖巫投影的隐患。
孤身入时墟,风险翻倍。
时墟深处时序乱流狂暴至极,哪怕有阎王时序印护身,也不敢肆意深入。一旦被卷入错位光阴,丢入未知时序断层,便是失联、迷失、永世浮沉的结局。
他原本坚决不打算独自冒险。
可干等无尽,耐心一点点被磨空。
“难道被困在某座殿的幻境里?”
“还是被幽冥殿阴差滞留盘问?”
“或是支线某处暗藏迷阵,困住了脚步?”
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,担忧、不耐、纠结、顾虑,层层交织。
瓜片剑眉紧拧,指尖不自觉握紧剑柄。
剑身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,却压不下心底起伏的情绪。
他能稳得住战场杀伐、稳得住地狱酷刑、稳得住时序震荡,却稳不住无止境的空等。
最磨人的从不是直面凶险,是前途未知、等待无期。
又伫立良久,雾口依旧空空如也。
周遭光阴碎影不断闪过,别人的一生起起落落,在他眼前匆匆湮灭,而他只能困在原地,寸步难行。
瓜片心底的耐心,彻底逼近临界点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沉下声,眸光彻底坚定。
再耗下去,时墟异动只会越来越剧烈,阴阳裂隙持续扩张,人间那边晨露独自镇守大阵,压力只会越来越大。他在这里无谓空耗,就是拖所有人的节奏。
煎饺平安,只是受阻滞留。
那他便不等了。
瓜片抬眼,望向时墟深处那片翻涌扭曲的无尽流光,眼底的焦躁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决然的锋芒。
“你若是赶得及,便随后追来。”
“若是被困,我破完时墟根源,再来寻你。”
话音落。
他收束所有杂念,掌心时序印金光暴涨一层,稳稳锁住自身时序线,杜绝被乱流拉扯错位的可能。
黑紫重剑轻轻震颤,剑鸣低沉。
原本的双人并行,如今迫不得已,化作孤身赴墟。
等候已尽,耐心告竭。
时墟深处,乱流万丈。
瓜片提剑,一步踏出石台,迎着漫天颠倒光阴,独自走向时序最深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