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梦烬空,青云予君
荒山秋夜,风骨如刀。
青云后山的孤坟前,草木枯颓,霜露深重。
许安在这里,整整跪了三日三夜。
三日,七十二个时辰。
从许墨下葬的那一刻起,他便没有挪动过分毫。
那件玄黑镶金的大婚喜服,本是三生期许、岁岁良缘,如今被山风夜露反复浸透。衣摆沾满黄泥枯草,金线蒙尘,枫屑落尽,原本灼灼华贵的婚衣,早已冷硬破败,像一场烂在风里的婚事。
他不吃、不喝、不眠、不语。
膝盖死死抵在潮湿冰冷的土地上,起初是刺骨的疼,后来血肉麻木,连痛觉都渐渐消失。整个人像是一尊僵死的石像,一动不动地守着那方新碑。
碑石冰凉,碑字刺目。
爱妻许墨之墓。
他一遍一遍、一遍一遍地用指腹摩挲字迹,指尖磨得发红、发僵,直到触感迟钝,仍旧不肯停下。
周遭往来的仙门弟子远远看着,无人敢劝。
谁都知道,这位昔日张扬桀骜的狐妖徒孙,在这场大婚变丧礼之后,魂魄已经随师尊一同埋入了这方黄土。
白日山风烈烈,吹得他衣袂翻飞,孤寂得令人心颤。
深夜寒霜覆身,落满他的发间眉骨,冻得他四肢僵硬。
他眼里没有天地,没有山海,没有六界众生。
只剩一碑,一坟,一抔黄土。
第三日夜深,月落荒山,万籁俱寂。
连日透支的肉身与崩碎的心神,终于撑不住了。
极致的疲惫从骨缝里漫出来,死死裹住他摇摇欲坠的意识。视线开始重叠、模糊,风声变得遥远,天地轻轻旋转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。
许安缓缓俯身,单薄的脊背彻底塌下,双臂无力环住冰冷的墓碑,将整张脸轻轻贴在寒凉石面上。
以碑为枕,以坟为家。
在爱人冰冷的墓前,他终于沉沉睡去。
睡梦混沌,沉坠无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片死寂的黑暗里,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,轻轻穿透层层雾霭,落进他荒芜的心底。
很轻、很软、带着独有的温凉,是他刻骨铭心、至死不忘的嗓音。
“许安。”
“许安。”
两声轻唤,温柔得近乎悲悯。
沉睡的人睫羽猛地剧烈颤抖,像濒死蝶翼。
他费力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,梦境里的雾色缓缓散开。
不远处的荒草之间,静静立着一道身影。
白发如雪,眉目温宁,一身素淡衣袂被晚风轻拂,眉眼温顺如故,清雅如故,隐忍如故。
是许墨。
真真切切,近在咫尺。
哪怕明知是梦,许安心口依旧猛地一缩,酸涩瞬间灌满四肢百骸。他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未醒的茫然,带着不敢触碰的颤抖,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师尊……?”
雾中之人静静看着他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,像是舍不得他这般憔悴狼狈,舍不得他在荒山寒夜苦苦熬磨。
许墨轻声哄他,语气温柔如初,岁岁未变:
“快回去好不好,这里太凉。”
太凉。
荒山凉,夜风凉,坟土凉,人心更凉。
许安望着咫尺之外的人,眼眶瞬间灼热。
他想听话,想顺着他的话点头。
可心底那股死死缠着的执念、不甘、委屈与恐惧,死死拽住他。
他不能走。
他一走,这里就只剩许墨一个人了。
他哽咽着,喉头堵得发疼,反反复复,只剩破碎的呢喃: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可是我舍不得你。
可是我一走,就没人陪你了。
可是我们还没有拜堂,还没有过完岁岁年年。
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余生,全都不算数了。
万千委屈,万般执念,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半句迟疑。
许墨望着他执拗的模样,轻轻叹气,声音温柔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,轻轻截断他所有犹豫:
“没有可是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却瞬间击溃了许安所有的隐忍。
梦里的师尊就在眼前,温热、鲜活、温柔。
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所有的死寂、所有的麻木、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。
许安撑着冰冷的地面,双腿麻木僵硬,踉跄着、摇晃着站起身。他身形不稳,险些栽倒,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猛扑过去。
他要抱他。
他要把这三日三夜的思念、余生岁岁的牵挂、所有未完成的相守,全部抱回来。
他要留住他。
可就在他双臂张开、即将相拥的那一瞬——
眼前温柔的身影骤然碎裂。
没有预兆,没有缓冲。
那一袭白衣、满头雪发、温顺眉眼,尽数化作漫天细碎的莹白光点,像晨雾溃散,像残烬飞散。
风一卷,尽数虚无。
灰飞烟灭,寸痕不留。
空空荡荡的荒山,只剩刺骨冷风穿堂而过,狠狠灌进他张开的怀抱。
扑空。
彻彻底底的扑空。
许安僵立原地,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,僵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怀抱空空,温度空空,人间空空。
梦里温存一瞬,现实寒凉万丈。
混沌的睡梦骤然彻底清醒。
他猛地记起来了。
他全都记起来了。
大婚之前夜,蛊毒噬身,那人强忍剧痛,不肯扰他欢喜。
他温柔隐忍,一生为善,最后悄无声息葬于荒山一抔黄土。
许墨早就不在了。
早就抛下他,长眠不醒了。
刚刚的温柔、刚刚的叮嘱、刚刚近在咫尺的眉眼,全部都是他濒死疲惫里,自欺欺人的幻梦。
极致的悲恸瞬间冲垮所有神志。
天旋地转,大地沉浮。
心口剧痛轰然炸开,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。
眼前一黑。
许安身形一晃,直直朝着冰冷的坟土倒落,彻底昏迷过去。
——
再次睁眼时,荒山的刺骨寒凉尽数消散。
鼻尖萦绕着青云寝殿独有的淡淡安神炉香,暖意轻柔包裹周身,柔软锦被覆在身上,隔绝了野外风霜寒霜。
视线缓缓聚焦。
熟悉的素色床帐垂落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洒落,落在被褥之上,温柔明亮,却刺得他双眼酸涩发疼。
他回来了。
被弟子悄悄从后山荒坟,抬回了主峰寝殿。
身上冰冷破败的喜服已经被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素雅的素色衣袍,发丝被细心梳理整齐,腕间还敷着温养灵力的药膏。
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青烟袅袅,缓缓盘旋梁间。
他静静躺着,睁着眼,无神望着帐顶,半晌未动。
肉身终于得以休憩,可神魂深处的痛,分毫未减,反而愈发清晰凛冽。
方才梦里的画面一遍遍重播。
温柔的呼唤、心疼的叮嘱、转瞬即逝的身影、扑空的怀抱。
每一幕,都剜心刻骨。
就在他怔怔失神之际,空灵悠远的嗓音,忽然缓缓漫入他的识海。
不是幻听,不是梦境。
是许墨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残念,温柔、轻缓、带着此生最后的期许,字字清晰,落进他荒芜的心底。
“安儿,莫要自苦,莫要沉沦。”
“我知你痛,知你念我,知你万般不甘。”
“可生死已定,不可逆,不可改。”
“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这是师尊对他唯一的私愿。
不求他情深不负,不求他岁岁相思,只求他好好活着。
紧接着,那道温柔的声音,添了几分清肃,添了几分托付,是许墨穷尽一生责任、一生牵挂,最后的遗愿。
“我一生守青云,护山门,安众生。”
“如今我身陨道消,再无力镇守山海。”
“我此生唯一期许,便是——由你替我守好青云,稳住山门,护这仙门安宁,承我未尽之责。”
话音轻柔,却重如千钧。
字字落在许安心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守青云。
好好活。
这就是师尊留给她唯一徒弟、留给这世间唯一执念的,最后两句话。
识海里的声音缓缓消散,再也不闻。
殿中重回死寂。
许安慢慢抬起手,指尖微微颤抖,覆在自己心口之上。
这里空空落落,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。
他活下来了。
被人救回殿中,得以安睡休养。
可他的师尊,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荒山之下。
他从今往后,不用再跪坟受冻,不用再风餐露宿。
可他余生岁岁,再也等不到一句温柔的“许安”。
再也无人疼他寒凉,无人劝他归屋,无人盼他安好。
师尊把余生山河、整座青云,全部托付给了他。
却唯独,没有把自己,托付给他。
殿内寂静无声,唯有青烟袅袅,晚风轻拂窗纱。
许安静静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雪白帐顶,久久未动。
眼底无泪,无声无泣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他留住了空荡的山河,守住了偌大的青云。
可这世间,再也无人盼他安好,无人等他归期。
师尊长眠黄土,余生漫漫,他唯剩执念与遗愿,孤身守青云,孤身念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