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,影视城的会议室空调开得偏低。
《浮岸》剧本围读会已经进行到第三个小时。
投影仪投出修改后的剧本稿,红色批注密密麻麻,几乎盖住原本的文字。资方的要求直白简单:增加冲突,加快节奏,多一点拉扯桥段,让观众看得热闹。
苏砚握着黑色水笔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膝头摊着翻旧的笔记本,本子里是她写了很久的人物小传,主角林深那些隐秘、沉默、难以言说的挣扎,在这一版修改稿里,几乎被全部剔除。
林深变成了一个为矛盾服务的工具人。
主笔周姐合上文件。

“大家都看一下吧,陈总的意思,就按这个版本来,下周开拍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,没有人提出异议。大家都清楚,资本的想法很难撼动。
苏砚抿了抿唇,犹豫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,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:
“我有一点想法。林深这个角色,他最核心的底色是怯懦和愧疚。如果强行安排这场刻意的争吵,他的行为逻辑就断掉了。他不会说出这样尖锐的话。”

话音落下,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。有人神色微妙,大概觉得她一个排在后面的二编,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较真。
周姐无奈看向她:

“苏砚,我知道你舍不得,但是市场不吃这种慢悠悠的情绪戏。”
苏砚还想再说,身侧一道清和沉稳的声音先响了起来。

“我同意她的说法。”
苏砚微微一怔,侧过头。江逾白坐在长桌靠窗边的位置。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,指尖轻轻搭在剧本上,目光落在文稿里那段新加的吵架戏上,神色平静。
他是这部剧的男主,也是圈内公认最难将就剧本的影帝。
他抬眼,看向苏砚,语气认真:

“我之前看人物小传的时候,印象很深。林深所有的尖锐,都是向内刺向自己的。他不会向外爆发争吵。加这段戏,人物就空了。”
会议室更静了。
没有人想到,江逾白会接住她这一句微弱的异议。
苏砚望着他,一时间忘了说话。她和江逾白此前没有任何交集,只在资料上见过他的名字,知道他是顶流影帝。她本来以为,他和很多演员一样,只需要记住台词完成表演。
原来他是真的读懂了这个角色。
江逾白收回视线,转向导演和周姐,继续慢慢说:

“我们可以想别的方式制造张力,不一定非要靠激烈争吵。沉默,留白,有时候更贴合他。”
几人顺着话题热烈地讨论起来。苏砚静静地坐在一旁,心中泛起轻微的涟漪,低头翻开笔记本,里面的每一页都记载着林深藏匿的心事,字迹密密麻麻,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她沉重的情感。会议结束时,夜色已悄然降临。同僚们陆续收拾好东西,逐渐离场。苏砚却刻意放慢了脚步,留到最后,认真整理着手中的稿子。突然,背后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。江逾白并没有急于离开,而是停在了她桌边。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只匆匆扫过了几行字,并没有进一步探究。

“你写的人物小传,还有多余的部分吗?”

“我想多了解一点林深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:
“都在这里,很多没放进剧本里。”

他微微弯下腰,低头静静地翻阅着书页。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洒落,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片刻后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与她相遇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。

“谢谢你把他写得这么完整。很多剧本里,角色是没有过去的。”
窗外是影视城连绵的灯火,喧闹很远。
这一刻,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,在认真惦记一个虚构的人的喜怒哀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