缚音没等到天亮。
花海没有白天黑夜,头顶永远是粉色的雾。
她半睡半醒地窝在花丛里,手背一阵一阵地痒,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肤底下翻来翻去。
她试着不去管,但越不管越难受,那东西像是知道她在忍,故意跟她对着干。
脚步声从雾里传过来,她才猛地坐起来。
来人走得不快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缚音先看到的是白色,白头发,白绸子蒙着眼,只露出鼻子下面那张脸。
左手上面飘着一个星盘,星星排得整整齐齐,跟着他一起动。
他在三步之外停下。
“情魔神之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公文,“星魔族门笛。
星魔神大人让我来给你做一次探灵。”
缚音还坐在地上,仰头看他。
没碰到人,她的共情能力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东西。
但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:这人身上太干净了。
不是没有情绪,是所有情绪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叠好压平,塞在格子里,一点边角都不露。
“探灵是什么。”缚音问。
“看看你的灵魂和情魔神传承合不合。”
门笛的星盘往前推了推,“不疼。你坐着别动。”
缚音盯着他眼睛上蒙的白绸,问:“你蒙着眼睛,也能看见我?”
门笛的手指在星盘上面停了一下。
很短,短到缚音差点没看见。
“能”他说,“比不蒙看得更清楚。”
缚音不问了,盘好腿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星盘落下来,悬在她头顶一尺高的地方,星星散开又合拢,银色的光像纱一样罩下来。
凉气从头顶钻进去,顺着后背往下走,走到胸口那儿停住了,来来回回地探,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摸一扇没有把手的门。
门笛半天没说话。
缚音睁开眼,看见他嘴抿了一下。
这是他走进花海之后,脸上第一个不像念公文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”
“你的灵魂,”门笛说得比刚才慢,“在命盘上没有对应的星位。”
缚音没听懂。
“简单说,命盘上属于你的那一格是空的。”
门笛的星盘停住不转了,“我算不到你的过去,算不到你的未来,你下一秒要做什么,我也算不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。”
缚音读到了他说话时的情绪。
表面是公事公办的谨慎,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,她花了几秒才认出来:好奇。
一个规规矩矩的人不该有的、被压得很小但确实存在的好奇。
他感兴趣,不是因为她是情魔神的继承人,是因为她让他算不到。
“那你回去怎么说?”缚音问,“说这人没法探?”
门笛收起星盘,袖口一振,星星归位。
“命盘空白本身就是结果,如实报就行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缚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伸手在他袖口边上蹭了一下。
就蹭了一下。
但她顺着这一下读到了他走出花海前最后一点情绪:她碰他的时候,他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动了一下。
门笛脚步停了,没回头。
“下次别碰我”他说,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,平平的,“探灵的时候,别碰星盘,也别碰我。”
走了三步,他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同一时间,再来一次”
缚音坐在花丛里,看着他的背影被粉雾吞掉。
明天
一个算不到她任何事情的人,自己定了个明天。
雾深处,门笛停下脚步,摘了眼罩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浅色的眼睛垂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戴回去,继续走,步子还是那个间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