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东京还带着夏天的尾巴,东京都立咒术大学的正门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。新生报到日,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被褥的、举着手机找宿舍楼的新生挤在一起,把门口的银杏大道变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河。
虎杖悠仁就是在这条河边被钉崎野蔷薇一把拽住的。
“你就是虎杖吧?红组宿舍的!我看了名单,咱俩一层楼。”钉崎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那身明显是运动品牌赞助的训练服上停了一秒,“体育保送生?”
“啊,是!”虎杖挠头笑,露出虎牙,“田径部的。你是——”
“钉崎野蔷薇,咒术史专业。”她拍了拍自己怀里那一摞厚厚的书,“顺便说一句,你选课了吗?没选的话我劝你跟我选同一门古代咒术史,听说那个教授给分特别严,但课特别值。而且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:“那个教授长得很好看。”
虎杖对“长得好看”这个理由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,但“值”这个字打动了他。他从小就不喜欢只靠身体吃饭,体育保送是运气也是努力,但大学四年总不能只跑跑道。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选课系统,古代咒术史,授课教师:两面宿傩。
“这名字好特别。”他说。
“人也特别。”钉崎言简意赅,“特别难搞。但值得。”
虎杖点了选课。
系统弹出一行红字:本课程容量已满,是否加入候补名单?
他正要按“是”,钉崎已经一把夺过他的手机,按下确认,然后塞回他手里:“候补就候补,第一堂课去蹭,宿傩教授从来不点名,但第一堂课会问问题,答不上来的会被他记一学期。”
“记一学期……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想试。”
虎杖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银杏大道尽头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教学楼,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可能会很有意思。
第一堂课在阶梯教室,能坐两百人的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,连过道都有人搬了椅子来蹭。
虎杖和钉崎到得不算晚,但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他坐下来,把笔记本摊开,笔帽咬在嘴里,往讲台方向看。
上课铃响的前十秒,教室门被推开。
两面宿傩走进来的时候,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键。他穿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没拿教案,只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红笔。头发是那种不太服帖的粉色,眉眼生得锋利,但真正让人安静下来的是他的眼神——扫过全场的速度快得像刀刃划过纸面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,又都觉得自己没被看见。
他站到讲台前,把册子往台面上一扔,没打开。
“古代咒术史。这门课讲什么,教学大纲上写得很清楚,我不重复。我只说一句——这门课不是让你们背年表的。咒术是活的东西,从平安时代到现在,它一直在变,但内核从来没变过。你们要学的,是那个内核。”
他拿起红笔,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一个字:心。
“咒术是人心的投射。这句话你们现在听不懂没关系,期末之前听懂就行。”
他转过身,翻开点名册。点名的方式很随意,念一个名字,抬眼看一眼,不评价,不寒暄。念到“伏黑惠”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了句“你父亲那篇关于式神契约的论文我读过,写得比他本人谦虚”,然后继续念。念到“钉崎野蔷薇”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虎杖坐在最后一排,听得认真。他其实没太听懂“咒术是人心的投射”是什么意思,但这句话让他想起田径队教练说过的话——跑步的时候,身体会暴露你心里所有的东西。你怕了,步频就乱;你急了,呼吸就浅;你心里有事,腿就沉。
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:咒术=跑步?
写完自己笑了,觉得太傻,又划掉了。但他划掉的时候,讲台上的人忽然停了。
“那个粉头发的。”
虎杖抬起头,发现全班都在看他。
宿傩站在讲台后面,一只手撑着台面,另一只手拿着点名册,视线越过两百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虎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:“啊、虎杖!虎杖悠仁!”
“虎杖悠仁。”宿傩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你是体育生吧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虎杖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的——可能是那身训练服,可能是晒成小麦色的皮肤,也可能是他站起来时那种运动员特有的、随时准备冲刺的站姿。
“是!田径部的,但我对古代咒术也很感兴趣!”虎杖说得坦荡,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认真。
宿傩看了他两秒。那两秒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。
“坐下。”宿傩移开视线,继续点名。
虎杖坐下来,心跳有点快。钉崎在旁边用气声说:“你完了。他记住你了。”虎杖没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,咒术=跑步? 那行字还在,划掉的痕迹歪歪扭扭。他拿起笔,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,没有划掉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宿傩把点名册合上,临走前说了一句:“下周同一时间。没选上课的,去教务系统候补。候补不上还来蹭课的,我不管,但别坐过道,消防通道不能堵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没有多余的话。
虎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。钉崎在旁边问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虎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“就是觉得这老师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有意思?”钉崎瞪他,“他刚才差点把你当场处刑。”
“他没有。”虎杖站起来,把包甩到肩上,认真地说,“他要是想处刑我,根本不会问我叫什么。他会直接让我站着上完一整节课。”
钉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跑步的时候教练也这样。真想骂你的人不会问你名字,问了你名字就是想记住你。”虎杖说着,从后门走出教室,走廊里的夕阳照在他身上,“我觉得他记住我了。”
钉崎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小声嘀咕:“这人是天然还是傻。”
第一次课后第三天,虎杖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宿傩。
确切地说,是宿傩从食堂侧门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虎杖正低头看手机往食堂里冲,两个人差点撞上。虎杖在最后一秒刹住,咖啡晃了一下,没洒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虎杖抬头,看清是谁之后愣了一下,“啊,宿傩老师!”
宿傩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手里没洒的咖啡,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。
“走路看手机,体育生的反应速度也就这样。”
“我反应很快的!刚才不是刹住了吗!”虎杖条件反射地反驳,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跟教授顶嘴,赶紧补了一句,“……老师好。”
宿傩没理他的补充,端着咖啡继续走。虎杖站在原地想了想,忽然转身追上去。
“老师!我有个问题想请教!”
宿傩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虎杖跑到他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笔记的照片——他这几天一直在想那句话,想了很久,想到一个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解释,不知道对不对,但很想问。
“您说‘咒术是人心的投射’,我一直在想这个。我跑步的时候,如果心里害怕或者犹豫,动作就会变形。咒术是不是也这样?心里想的东西会变成咒力的形状?那如果一个人心里特别坚定,他的咒术就会特别强吗?”
宿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食堂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认出宿傩,远远绕开走。宿傩端着咖啡,看着虎杖举着手机的那只手,又看看他的脸。
“你把这些话跟别人说过?”
“没有!我怕说错了丢人。”虎杖老实交代,“但我觉得老师不会笑我。”
宿傩沉默了两秒,然后伸手抽走了他的手机。
“诶——”
“借一下。”宿傩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两行字,递还给他,“这两本书,图书馆三楼咒术史分区,下周上课之前看完前五十页。看完再来问问题。”
虎杖低头看屏幕,两个陌生的书名,作者都是外国人,翻译名他念都念不顺。
“老师,我看得懂吗……”
“看不懂就查字典。”宿傩已经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你刚才那个问题,方向对了。但太粗。细化之后再来问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咖啡杯端得很稳。
虎杖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,笑了。
第二次课,虎杖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,坐在第三排。钉崎坐在他旁边,一脸不可思议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?”
“我一直爱学习。”虎杖翻开那两本书中的第一本,书页上贴满了便利贴,每一张上面都是他查字典写下的注释,“就是以前没人给我推荐书。”
“宿傩教授给你推荐书?”钉崎的音量骤然升高,被虎杖一把捂住嘴。
“小声点!”
“他从来不给人推荐书!”钉崎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,“他只会说‘自己去找’。我们上一届有个学长问他看什么书入门,他说‘图书馆就在那里,脚长在你身上’。那个学长到现在都没毕业。”
虎杖眨眨眼:“可能……我比较笨?他觉得不给我指路我会走丢?”
钉崎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小心点。宿傩教授这种人,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好。”
虎杖没接话,低头继续看书。
第二次课的内容比第一次深了很多。宿傩讲平安时代的咒术仪轨,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目光扫过教室,落在虎杖身上。
“虎杖。上次的问题,有答案了吗?”
整个教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虎杖站起来,这次椅子没响。他把书翻到夹着最多便利贴的那一页,说得很慢,一边想一边说:“我看了您推荐的书,里面说咒力的形态和术师的意志有关。我觉得……跟我跑步的时候一样。心里越清楚自己要什么,动作就越干净。心里乱了,力气就散了。所以咒术强弱不只是练出来的,也是……想出来的?”
他说完,有点不确定地看向宿傩。
宿傩没有立刻评价。他靠在讲台边,抱着手臂,看了虎杖几秒。
“及格。”他说。
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——宿傩教授居然说“及格”?
“坐下。”宿傩拿过粉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意志力,“刚才虎杖说的,通俗版。学术版我接下来讲。但你们记住他说的那个比喻——心里乱了,力气就散了。这句话比教材上那三页废话有用。”
虎杖坐下来,脸有点热。钉崎在旁边用气声说:“他拿你的话当教材。”虎杖把脸埋进书里,耳朵红了。
下课之后,虎杖收拾东西准备走,宿傩在讲台上叫住他:“虎杖,留一下。”
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,钉崎离开前给虎杖使了一个“小心”的眼色。虎杖站在讲台边,等所有人都走完。
宿傩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手写的书目和章节。
“刚才课上说的‘及格’,是给全班听的。”宿傩把纸递给他,“你那个比喻,不算及格。”
虎杖愣了一下。
“但也不差。”宿傩补了一句,语气淡淡,“能把抽象概念转化成自己的经验,这是学咒术史最缺的能力。大部分学生只会背,不会想。你会想,但想得太浅。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想,期末之前交一份三千字的报告给我,题目自拟。”
虎杖接过那张纸,上面除了书目,最后一行写着:从‘跑步’到‘咒力投射’——一个体育生的视角。
“这是题目?”虎杖问。
“这是方向。”宿傩已经拿起自己的册子和红笔往门口走,“题目自己定。我不替学生想题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。
“对了。你候补选课的事,我批了。”
虎杖睁大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我候补——”
“点名册上没你名字,但你来上课了。”宿傩拉开门,“我不喜欢我的课上有人站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虎杖站在空教室里,手里捏着那张手写书目,看着上面的字迹——凌厉、潦草、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面。
他低头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:“这老师,人真好。”
那天晚上,虎杖给钉崎发消息:“宿傩教授说我的比喻不算及格,但也不差。他给我布置了期末报告的方向,还帮我批了选课候补。”
钉崎秒回:“他帮你批候补???宿傩教授???那个连教务系统密码都懒得记让助教代劳的宿傩教授???”
“可能他觉得我站着上课影响课堂纪律?”
“虎杖悠仁。”钉崎发来一段语音,语气严肃,“你听好了。宿傩教授这个人,从来不、绝对不、一次都没有对任何学生做过这种事。你最好想清楚他为什么对你特别。”
虎杖趴在床上,看着手机屏幕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食堂门口宿傩抽走他手机时的动作,想起那张手写书目上凌厉的字迹,想起他说“我不喜欢我的课上有人站着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他回了一条:“可能因为我问题多?”
钉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然后是一行字:“算了。你这种天然,跟你说什么都是白说。”
虎杖笑了笑,把手机放下,拿起那本贴满便利贴的书继续看。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,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宿傩教授写在黑板右上角那个字。
心。
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在上面写:咒术=心。心不乱,力气就不散。
写完看了一会儿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宿傩老师好像也是这样。心里特别清楚,所以特别稳。
他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教研室交第一份阅读笔记,经过走廊时从窗户里看到宿傩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篇论文,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落下,划掉一整段。那种笃定和从容让虎杖在窗外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“老师,阅读笔记。”
宿傩接过,翻了两页,抬眼看他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连‘递归’这个词都查了?”
“查了!虽然还是没太懂,但我觉得大概就是‘套娃’的意思?”
宿傩看了他两秒,低下头继续翻,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。
“下次直接说套娃,省得我猜你查没查词典。”
“好嘞。”
虎杖转身要走,宿傩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下周二答疑,课后留下。”
虎杖回头:“答疑?全班都留吗?”
“你留。”宿傩没抬头,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,“你问题太多了,占用课堂时间。”
虎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:“好。那老师,周二见。”
他走出教研室,带上门,在走廊里握拳比了一个小小的“耶”。
门里,宿傩在阅读笔记的最后一页,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勾。然后他翻回第一页,把虎杖写的那句“咒术=心,心不乱,力气不散”用红笔圈了起来,在旁边批了一个字:
可。
第一篇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