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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张 梧桐巷

你究竟图什么

易思瑾搬进梧桐巷的时候,刚满二十岁。

录取通知书揣在背包最里层,折了又折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巷子里那排老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楼下房东阿姨晒的被子上的洗衣粉香。

这里很好。他想。

易思瑾是昨天下午到的。

他拖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,从火车站坐了四十分钟公交,又走了十几分钟小路,才找到梧桐巷。巷子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"梧桐巷"三个字,笔画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。

房东阿姨姓周,五十多岁,矮矮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住一楼,把二楼租给了易思瑾。

"小伙子一个人住啊?"周阿姨帮他搬箱子的时候问。

"嗯。"易思瑾点点头。

"大学生?"

"……算是吧。"

周阿姨没追问,只是笑着说:"那就好,二楼安静,适合读书。有什么事随时找我,我就在一楼。"

易思瑾说了声谢谢,把行李箱拎上了楼。

二楼不大,一室一厅,带个小阳台。家具都很旧了,但收拾得干净。易思瑾花了一下午时间整理东西——衣服挂进衣柜,书摆上书架,洗漱用品放进浴室。动作很熟练,像过去几年里无数次搬家那样。

他其实不太喜欢搬家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他自己选的。

易思瑾的童年是在福利院长大的。

他记事起就没有父母,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——很小的时候,好像有个女人抱着他哭,嘴里说着什么"对不起"。后来他就被送到了福利院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

十八岁那年,他考上了德阳的大学。离开福利院那天,院长给了他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两个小男孩。大一点的七八岁,小一点的三四岁。女人长得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在笑。

"这是你妈妈。"院长说,"你被送来的时候,身上就这张照片。"

易思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那个女人的脸他完全不记得了,但不知为什么,看着看着,眼睛就酸了。

"我还有家人吗?"他问。

院长摇摇头。"不知道。送你来的人没留下任何信息。"

易思瑾把照片收好,揣进了口袋。

大学四年,他过得很平淡。上课,打工,泡图书馆,偶尔和室友打打球。他不怎么交朋友,也不怎么说话,总是一个人。室友说他像只猫,独来独往,安静得几乎不存在。

毕业那天,他收拾行李,翻出了那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,但女人的笑容依然清晰。
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去找她。

或者说,他要去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。

德阳是照片背面写的地址。歪歪扭扭的字迹,像小孩子写的。易思瑾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,但他想试试。

搬进来的第三天,易思瑾收到了一条短信。

号码是陌生的,内容只有一句话:

你无论跑到天涯海角,我也会找到你的。

易思瑾盯着屏幕,手指开始发抖。
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,后退两步,背靠在墙上。心脏跳得很快,像要冲出胸腔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——也许是骚扰短信,也许是发错了。现在的诈骗短信那么多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他这么安慰自己,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

他把门窗检查了三遍,又把椅子顶在门后。躺在床上时,他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每一声都像脚步声。

第二天他没出门。

第三天也没出门。

他叫了外卖,让骑手把东西放在门口,等骑手走了才开门拿。他拉上所有窗帘,把灯开到最亮,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随时准备报警。

第五天,他听见隔壁传来敲门声。

"你好?有人在吗?"

是个男人的声音,温和,带着一点试探。

易思瑾屏住呼吸,没有回应。

"我是隔壁的,姓林。"那个声音说,"我看你好几天没出门了,有点担心。你没事吧?"

易思瑾犹豫了一下,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问:"什么事?"

"没什么事。"男人说,"就是看你一直没出门,怕你生病了或者出什么事。你要是需要帮忙,可以敲我门。我就住隔壁,202。"

易思瑾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谢谢,我没事。"

"那就好。"男人笑了笑,"对了,我叫林澈。有需要随时找我。"

脚步声远了。易思瑾靠在门上,松了一口气。

林澈大概二十五六岁,个子很高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。他似乎没有固定工作,白天经常在家,但易思瑾从来没听见过他打电话或者开视频会议的声音。

易思瑾开始出门后,两人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。林澈总是主动打招呼,有时候会递给他一袋水果,有时候是一瓶冰镇饮料。

"你脸色不太好。"林澈说,"是不是没睡好?"

易思瑾接过饮料,低声道:"有点。"

"做噩梦?"

"……算是吧。"

林澈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说:"我晚上会煮点安神茶,你要是需要,可以来拿。"

易思瑾没有去拿安神茶,但他开始主动和林澈说话。
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个邻居。林澈话不多,但很会倾听。易思瑾跟他聊学校,聊找工作,聊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。林澈从不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说一句"我明白"或者"换作是我也会害怕"。

有一次,易思瑾又收到了那条短信。

我知道你在看这行字。

他浑身发冷,几乎是跑着敲响了林澈的门。

林澈打开门,看见他苍白的脸,立刻把他拉进屋里。"怎么了?"

易思瑾把手机递给他,手指抖得厉害。林澈看完短信,眉头皱起来。

"报警了吗?"

"报了。"易思瑾说,"警察说没有实质性威胁,很难立案。"

"那你自己小心。"林澈把手机还给他,"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。要是害怕,就来我家。"

易思瑾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。

从那以后,易思瑾几乎每天都往林澈家跑。

白天他在家投简历,晚上就去林澈家吃饭。林澈会做饭,手艺很好,简单的家常菜也能做得有滋有味。他们坐在餐桌前,一边吃饭一边聊天,有时候聊电影,有时候聊游戏,有时候什么都不聊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
易思瑾发现自己越来越放松。

那些恐惧感在慢慢消退。他开始相信,也许那条短信真的只是恶作剧。也许那个跟踪他的人根本找不到这里。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。

林澈总是很温柔。他会记得易思瑾不吃香菜,会在下雨天提前给他送伞,会在他面试晚归时留一盏灯。易思瑾有时候会想,如果没有那些短信,如果没有那段噩梦般的经历,他大概永远不会遇到林澈这样的人。

"你以前有过室友吗?"有一天晚上,易思瑾问。

林澈正在洗碗,闻言回头看他:"没有。我一直一个人住。"

"不觉得孤单吗?"

"以前觉得。"林澈笑了笑,"现在不了。"

易思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别过脸,假装看窗外的夜色。

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家,而是在林澈家的沙发上睡着了。半夜醒来时,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林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借着台灯的光在看书。

"醒了?"林澈放下书,"要不要喝点水?"

易思瑾摇摇头,声音有些哑:"你怎么不去睡?"

"等你睡着。"林澈说,"你睡觉不老实,怕你踢被子。"

易思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坐起来,看着林澈。台灯的光打在林澈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藏着星星。

"林澈。"易思瑾忽然说。

"嗯?"

"谢谢你。"

林澈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"傻瓜。"他说,"跟我还说什么谢谢。"

易思瑾没有躲开。

他的手很暖,掌心贴在他的头顶,像一种无声的安慰。易思瑾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份温度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