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亚梦在公告栏前站了整整两分钟。
公告栏贴着一张新通知,白纸黑字,右上角还盖了教务处的红章:本学期起,音乐科特聘外部助教一名,月咏几斗,东京音乐大学小提琴科。
下面围了一圈女生。
“听说才十九岁。”
“照片呢?有照片吗?”
“没有照片,但是听说长得——”
亚梦默默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人群外面,转身就走。
“亚梦,你的表情僵了。”小兰在她耳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僵得像昨天那块没吃完的鱼。”
“……小兰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一整个上午,走廊里都在传“音乐教室那位助教”的事。亚梦把书包带子攥得很紧,走进教室时还撞到了门框。
唯世抬头看她:“撞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额头红了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唯世没再说话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过来。亚梦坐下,把脸埋进课本里,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。
第三节课是音乐。
高等部一年级今年新开了“音乐鉴赏”选修,教室在二号馆一楼的音乐教室。亚梦原本没选,是璃茉替她报的——理由是“你去年一个人跑去处理恶梦蛋的时候,把体育课缺席了七次,需要补点学分”。
她当时没多想。现在她非常后悔。
音乐教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出调音的声音。亚梦跟着人流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讲台边站着的人。
几斗今天换了件白衬衫,外面套着学校发的灰色针织背心,袖口还是挽到手肘。他低着头,正在给一把小提琴换弦,手指绕得很稳。
“老师,需要帮忙吗?”前排一个女生抢着问。
“不用。”他没抬头。
“那……可以给我们拉一段吗?”
“上课再说。”
亚梦选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摆出一副“我只是来凑学分”的姿态。
璃茉在她身边坐下,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摊开:“你坐这么远,看得清吗?”
“看得清。”
“那你耳朵为什么是红的。”
“教室热。”
璃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推到亚梦面前。
——他昨天在天台上跟你说什么了?
亚梦把本子推回去。
——什么都没说。
璃茉看了她一眼,又写。
——那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看讲台。
亚梦把那一页整个撕下来,揉成团,塞进笔袋里。
上课的内容是音阶。
几斗讲得很随意,甚至有点敷衍。他拿着琴弓在白板上敲了敲,说:“音准这东西,说到底是听出来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你们现在听不出来,是因为心里太吵。”
底下的学生笑。
“笑什么。”他把弓放下,“真的。人心里一吵,耳朵就关上了。”
亚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讲台那边的视线。
几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,落在窗外。
“最后一排那位,”他忽然说,“你起来一下。”
全班回头。
亚梦指了指自己:“我?”
“对,就是你。日奈森同学。”
她硬着头皮站起来。
“上来,帮我按弦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。亚梦走上讲台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踩在一层薄冰上,每一步都在裂。
几斗把琴递到她面前,指了指指板:“左手,按在这里。不用按实,按住就行。”
她伸手,指尖刚碰到琴弦,他的手就覆了上来。
隔着她的手背,很轻地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“太靠上了。往下半寸。”
亚梦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的掌心是凉的,指尖有一点茧,是长期握弓磨出来的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。
“日奈森同学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她听得见的笑意,“呼吸。”
底下有人“哇”了一声。
亚梦猛地把手抽回来,脸烧得厉害:“我、我自己来!”
“那你来。”
她胡乱按了一下,弦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响。
几斗没笑。他只是把弓递给她:“拉一下试试。”
“我拉不好。”
“我没让你拉好。”他说,“我让你拉。”
亚梦愣住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她咬了咬牙,接过弓,笨拙地搭上琴弦,拉出一个短短的音。
音不准,抖得厉害,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动物。
可几斗点了下头。
“听见了吗?”他转向全班,“就是这个。难听,但它是活的。”
四
午休,亚梦又去了天台。
这次不是因为有声音,是因为她想问清楚。
几斗已经在那儿了,坐在矮墙上,一条腿屈着,另一条垂下来,手里捏着一盒没拆的牛奶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空壳蛋的事,说清楚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“几斗。”
他抬眼看她,然后把牛奶放下,表情正经了一点。
“人心里有一个‘想成为的自己’,对吧。”他说,“守护蛋就是从那儿来的。可如果有一天,那个人把这个‘想成为的自己’亲手掐死了——不是放弃,是掐死,连想都不敢再想——那东西就不会变成蛋,会变成壳。”
“壳?”
“灰白色的,很轻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他伸出手,比了个空心拳,“所以它要吃别人的梦,填补自己。”
亚梦皱眉: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几斗说得很干脆,“我查了三年,只知道它跟‘愿望被否定’有关。被人笑过、被人踩过、被人说‘你不配’的那些愿望,最容易结壳。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。
亚梦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听得见?”
“我本来就听得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听得见。昨天你不是听见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小鬼。”几斗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“别叫我小鬼。”
“你心里也有一颗。”
亚梦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还没结壳,但快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得很平,“你自己知道是哪件事。”
天台上安静了很久。
亚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。
四年里,她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——不是“等他”,那件事她至少承认过。是另一件:她其实不想再当什么“夜里的守护者”了。她想过普通的生活,想放学后去吃甜品,想在周末睡到中午,想不用在深夜听见那些哭声。
可她不敢承认。
因为一旦承认,她这四年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夜晚,就都变成了“她其实想逃”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几斗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,从矮墙上跳下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当我没说。”
他走过她身边,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,力道很轻。
“别绷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绷久了会结壳的。”
五
放学的时候,校门口很挤。
亚梦刚走出教学楼,就看见唯世站在门廊下,手里拿着两本书,显然是在等谁。
“亚梦。”他走过来,“一起走吗?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,走到一半,唯世忽然停下。
亚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几斗靠在校门外的樱花树下,琴盒立在脚边,正低头看手机。他今天没骑车,也没戴头盔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。
“月咏……几斗。”唯世轻声说。
几斗抬头,看见他们,目光在唯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边里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往前。
亚梦站在中间,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铁钉。
“听说你现在是音乐科的助教。”唯世先开口,语气很客气,“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几斗把手机收起来,“比拉琴轻松。”
“你回来,是为了学校的事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——”唯世顿了一下,笑意还在,但很淡,“亚梦就拜托你了。她这四年,一个人做了很多。”
亚梦猛地转头看他:“唯世!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唯世看着她,眼神很稳,“你确实做了很多。”
几斗没接话。他弯腰拎起琴盒,走过亚梦身边时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等他走远,唯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亚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回来的这两天,你看起来……和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唯世想了想,笑了:“说不上来。像是——终于有点在等什么了。”
亚梦低下头,把书包带子抓紧。
“我没有等。”
“嗯。”唯世没有拆穿她,“那就当没有。”
六
那天晚上,亚梦的手机在十点零七分响了一声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。
——以后晚上出门,先告诉我。
亚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她打字:“你怎么有我号码?”
发出去三秒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。”
对面回得很快。
——歌呗给的。
——凭你昨天一个人上了天台。
亚梦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了个身。
过了两分钟,又翻回来,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。
名字那一栏,她删了又改,改了又删,最后只输了两个字。
几斗。
存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抱着被子缩成一团,对着黑暗小声骂了一句。
“混蛋。”
骂完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