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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晚上无归人

迟之是深情

练习室的灯光常年惨白冰冷,映着镜面里两道熟悉的身影,曾是少年并肩数年最安稳的归宿。左奇函和杨博文的默契,是公司所有人都默认的无可替代,双人舞台的和声无缝衔接,走位分毫不差,连抬眼对视的弧度,都磨合了无数个日夜。

没人知道,这份人人艳羡的双向奔赴,早已被无声的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。

最早的征兆出现在深秋。训练强度加大的日子里,杨博文开始频繁疲惫。从前通宵抠舞、反复练唱都从不喊累的人,如今只是完整跳完一遍双人走位,就会微微弯腰喘息,指尖泛白,胸口泛起细密的闷痛。

他从来不说。

杨博文天生隐忍,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病痛。他悄悄把药藏在化妆包最底层,练舞时撑不住就悄悄放缓动作,咳嗽时会下意识偏过头,避开左奇函的视线。他最怕的,不是身体的煎熬,是拖累前途坦荡的左奇函。

医生的诊断书字字刺骨,先天性心脏机能衰退,不可逆,忌劳累、忌情绪大悲大喜,更忌深陷执念。直白点说,他的青春、热爱、舞台、还有那段小心翼翼珍藏的爱意,都成了加速衰败的毒药。

更残忍的是,他看得见左奇函耀眼的未来。左奇函热烈、鲜活、前程大好,是注定要站在更大舞台上发光的人。杨博文舍不得,舍不得让这样耀眼的少年,被自己的病痛和有限的余生困住。

长痛不如短痛,这是他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给自己定下的最残忍的抉择。

从那天起,杨博文变了。

曾经只会对着左奇函温柔浅笑、耐心陪他磨合舞台、默默迁就他所有小脾气的人,开始变得冷淡疏离。不再主动和他搭话,不再接过他递来的温水,不再陪着他熬夜抠细节,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双人合作的机会。

训练结束,不等左奇函收拾,他就率先转身离开;课间休息,左奇函凑过来搭话,他只淡淡敷衍两句,眼神疏离,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暖意;从前专属两人的晚风散步、深夜谈心,尽数作废。

左奇函彻底慌了。

他不懂朝夕相伴的温柔怎么会转瞬即逝。他一遍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,是不是哪里惹杨博文不开心。他小心翼翼试探,笨拙地讨好,依旧每天给杨博文带润喉糖、递温水,练舞时下意识护住他的走位,怕他摔倒、怕他太累。

可所有的温柔,都被杨博文冷冰冰挡了回来。

“左奇函,你别总粘着我。”

某次双人合乐出错,趁着无人,杨博文终于说了最伤人的话,语气淡漠得像对待陌生人,“我们只是搭档而已,没必要走这么近,影响彼此状态。”

左奇函僵在原地,手里的水杯攥得指尖发白。灯光落在他眼底,碎成一片冰凉的酸涩。他看着眼前眉眼清冷、毫无波澜的少年,那个陪他走过数年低谷、和他共享所有欢喜的人,如今只剩一身疏离。

“只是搭档?”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杨博文,在你心里,我们从来都只是搭档吗?”

杨博文垂着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,硬生生压下喉咙的哽咽,字字如刀,扎进两个人的心底:“不然呢?是你想太多了。以后保持距离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决绝,没有一丝留恋。

没人看见,走出练习室转角的瞬间,杨博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捂住胸口剧烈喘息,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,眼泪无声砸落在地。

他比谁都痛。

每一次刻意的冷漠,每一句违心的狠话,都是在亲手凌迟自己。他宁愿让左奇函恨自己、怨自己、彻底忘掉自己,也不愿有一天,左奇函亲眼看着他慢慢衰败、慢慢离开,背负一辈子走不出的遗憾。

被厌恶、被遗忘,好过被深爱、被辜负。

左奇函真的信了。

少年热烈又偏执的喜欢,最怕突如其来的冷淡。日复一日的主动被拒,次次真心被敷衍,慢慢磨掉了他所有的底气。他看着杨博文和其他人正常说笑、温和相处,唯独对自己疏离冷漠,终于逼自己慢慢后退。

他不再主动搭话,不再准备糖果温水,不再执着于并肩同行。曾经最默契的双人搭档,成了练习室里最陌生的两个人。同台却零交流,对视即躲闪,偌大的练习室,明明近在咫尺,却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。

旁人都在惋惜,说好岁岁并肩的两个人,终究渐行渐远。

寒冬来临的时候,团队迎来重要的年终舞台,也是他们约定好、要一起完美收官的双人曲目。从前无数个日夜打磨的舞台,此刻成了两人最尴尬的默契。

上台前彩排,杨博文体力彻底撑不住了。高强度的舞蹈动作过后,他直接踉跄着扶住墙面,剧烈咳嗽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紊乱。

这一幕恰好被左奇函看见。

积压了许久的委屈、不甘、思念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左奇函快步冲过去,伸手想扶他,却被杨博文猛地推开。

“别碰我。”杨博文的声音沙哑虚弱,带着刻意的厌烦,“左奇函,我说过,别靠近我,我很烦你。”

这一句话,彻底击碎了左奇函最后的执念。

他定定看着眼前故作冷漠、脸色苍白的少年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沉沉的死寂。良久,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轻声道:“好,我不打扰你了。”

那一场舞台,是他们最完美、也最破碎的一次表演。

动作精准,和声完美,默契依旧无人能及,可全程零对视、零温度。灯光璀璨,掌声雷动,所有人都在夸赞两人的舞台封神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属于彼此的温柔,彻底落幕了。

舞台结束的第二天,杨博文悄无声息退了训。

没有人提前知晓,没有告别,没有解释。只留下空荡荡的储物柜,和两人从前一起写满走位、记满和声的笔记本。

左奇函翻遍了所有联系方式,电话无人接听,消息石沉大海,所有能找到对方的痕迹,尽数被切断。

他疯了一样四处打听,直到很久之后,偶然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了真相。

得知病情的那一刻,左奇函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
他终于懂了所有的反常,懂了所有的冷漠,懂了那些伤人的狠话,懂了他所有的推开和疏离。

不是不爱,是太爱。

是明知自己给不了未来,明知自己终将离场,所以拼尽全力,亲手斩断羁绊,宁愿让自己背负所有痛苦,也要让他毫无牵绊地往前走。

他以为的厌烦疏远,是他赌上余生的温柔成全;他以为的渐行渐远,是他藏在心底、至死不渝的深爱。

左奇函蹲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,看着镜面里孤零零的自己,终于崩溃落泪。满地散落的都是两人从前的合照、用过的道具、吃过的糖果包装。

这里留存了他们所有的岁岁朝夕,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的少年。

后来的日子,左奇函如期站上了更大的舞台,光芒万丈,万众瞩目,活成了杨博文最期望的模样。

只是从此往后,春夏秋冬,岁岁年年,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陪他练舞、陪他熬夜、陪他看遍晚风晚霞的人。

晚风依旧吹过练习室,灯光依旧彻夜明亮,舞台依旧璀璨耀眼,只是再也无人与他并肩。

他如愿前程似锦,却永远失去了那个用命成全他、用爱推开他的少年。

世间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:你为了护我周全,甘愿被我怨恨一生;我等到真相大白,却只剩余生空念,无处归还,无从弥补。

从此山河岁岁,晚风漫漫,再也无归人,再也无旧年。1

段评

蹲蹲后续,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