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尽霜生,山野荒芜。
这世间常年不静。
风里总是夹着隐约的杀伐动静,时远时近,零零碎碎飘过空荡山林。兵刃相击的脆响、人声叱喝、短暂的喧嚣,落在空山里,格外清冷刺耳。
荒祠颓败已久,断梁漏风,满地碎草枯叶,连香火气息都早已散尽。
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女。
一身素白衣衫,洗得近乎泛白,单薄地裹着纤细单薄的身子。她抱膝而坐,头颅轻轻埋在臂弯里,安静得近乎没有声息。
听见远处又一阵隐约打斗声传来时,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很轻,很怯。
她生来怕这些。
怕响、怕乱、怕锋利的东西相撞,怕空气里偶尔飘来的淡淡血腥气。
长久住在极静极寒的雪山深处,她早已习惯万年寂静、风雪无声。那里没有争吵,没有厮杀,没有人来人往的算计和戾气。
只有安静的雪,常开的寒梅,岁岁年年,一成不变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故土的雪慢慢停了,寒峰崩塌,灵气散尽。
她无处可留,只能一步步走出终年霜白的群山,踏入这烟火缭乱、纷争不休的人间。
人间太吵,太凶,太冷。
也太乱。
她什么都不懂,不懂世人为何争斗,不懂何为正邪,不懂何为恩怨对错。
只知道躲。
人多的地方不敢去,有声响的地方不敢停,修士走过的路,她永远绕得远远的。
性子天生温顺软怯,极易害羞,极易惶恐,一点风波便能让她红了眼眶,手足无措。
从无半分害人念头,亦无半分自保本事。
身上仅带一点与生俱来的浅淡霜气,温顺无害。心绪不安的时候,周身便会悄悄浮起细碎雪沫,轻轻落在衣摆、枯草之上,遇风即散,无声无息。
不伤人,不御敌,无半分妖力锋芒。
只是她怯懦惶然时,无人知晓的小小异象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灰蒙云层压在远山之上,冷风穿堂而过,卷起一地枯叶簌簌作响。
荒祠里外,一片寂静萧瑟。
少女依旧缩在角落,一动不动。
长长的眼睫垂落,掩住眼底浅浅的茫然与惧意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微微抿着唇,将自己缩得更紧一点。
下山漂泊的日子漫长又孤苦。
一路风餐露宿,颠沛流离,逢人便避,逢乱便躲。
她见过流民仓皇逃窜,见过修士擦肩而过,见过刀光掠过荒岭,见过泥土被浅浅血色浸染。
每一次,都只敢远远看着,发抖,躲开。
她长得太干净,太素白,气质清冷得与这浑浊乱世格格不入。
只是她自己从无半分自觉。
不知自己样貌惹眼,不知自己气质特殊,更不知来日风波、人世相逢。
她此刻所想,简简单单。
只求风小一点,声静一点,夜色慢一点过去。
只求能安安静静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熬过这一夜的寒。
世间千里风波,百家恩怨,无数浮沉起落。
都暂时与她无关。
无人知晓这荒山野岭藏着这样一个纯白怯懦的少女,无人驻足,无人问询。
风继续吹,雪沫轻轻落。
乱世依旧喧嚣,前路依旧茫然。
一切相逢,一切纠葛,一切日后的牵念与执念,都尚且遥远,尚未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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