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糖妈叫周敏,比我大三岁,在附近商场卖化妆品。她来接糖糖那天我俩加了微信,她说以后有事尽管找她,她欠我个人情。
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,结果过了一礼拜她又来了,这回带着糖糖站在我家门口,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,表情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那个……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回?”周敏把糖糖往前推了推,“商场搞促销,我这半个月都得加班,实在找不到人看孩子。”
糖糖穿了一身新衣服,小辫扎得歪歪扭扭,仰头冲我咧嘴笑:“凉凉!”
我蹲下来逗她:“想姐姐没?”
她认真点头:“想。”然后伸手往兜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化了的奶糖,糖纸都黏糊了,往我手心里塞:“给凉凉的。”
周敏在旁边叹气:“揣了一路了,睡觉都攥着,我让她自己吃她不肯。”
我把奶糖剥了塞嘴里,甜的。糖糖看我吃了,高兴得直蹦,拽着周敏的裤腿晃:“妈妈,凉凉吃啦!”
就这么着,糖糖每周来我家三四天。周敏早上送过来,晚上接回去,有时候加班太晚就直接在我这儿睡了。我给她在沙发边上支了个小床,铺上粉床单,她喜欢得不行,每天午睡都爬上去滚两圈,嘴里念叨“糖糖床,软软”。
养了半个月,我彻底摸清了这小孩的脾气。两岁半的女宝宝,嘴甜,心眼多,记性还特别好。上回我给她煮了回小馄饨,她记住了,以后每到饭点就扒着厨房门喊:“凉凉,包包!小小的包包!”管馄饨叫包包,我纠正了无数回,她依然我行我素,最后我也跟着叫包包了。
那天我煮了馄饨,她坐在小凳子上自己拿勺子舀,汤洒了一围兜,馄饨皮掉得满地都是。我蹲地上擦,她低头看了看,忽然舀起一个递到我嘴边:“凉凉吃。”
我张嘴接了,她美滋滋地继续吃,吃两口又递一个过来,我吃了她再递,自己碗里都快空了。我赶紧说够了够了你自己吃,她歪着头想了想,把碗护怀里了,奶声奶气地宣布:“糖糖的。”
嘿,刚才不是挺大方吗。
晚上周敏来接人,糖糖拉着她妈的手往厨房拽,指着灶台说:“妈妈,包包,凉凉做,好吃。”周敏笑着问我馄饨怎么包的,我给她比划了两下,她在旁边认真学,学了五分钟放弃了,说手残包不来。
糖糖急了,跑过来拽我围裙:“凉凉教妈妈!”
我看了周敏一眼。她捋了捋头发,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这不是笨嘛。”
最后我手把手教她包了六个,歪歪扭扭的,有的馅儿多了撑破了皮,有的馅儿少了瘪成一张面片。糖糖在旁边当监工,看见周敏包了个特别丑的,一把抓起来举到我面前:“凉凉看!丑丑!”
周敏脸都绿了:“周糖糖!”
糖糖才不怕她,举着那个馄饨满屋跑:“丑丑!妈妈丑丑!”跑到沙发上蹦了两下,馄饨掉地上了,她低头一看,瘪着嘴要哭。我赶紧又给她拿了个我包的圆滚滚的,她接过去比对了一下,破涕为笑,对着周敏晃了晃:“这个好看。”
周敏扭头跟我吐槽:“看见没,嫌她妈手笨。”
我憋着笑:“孩子小,审美直白。”
周敏叹了口气,把那个丑馄饨煮了,混在锅里一起下了。捞出来的时候糖糖自己碗里全是我包的那些圆滚滚的,周敏碗里全是她自己包的歪瓜裂枣。糖糖拿勺子在俩碗里扒拉来扒拉去,最后从周敏碗里捞了个最丑的放自己碗里,咬了一口说:“妈妈包包,也甜。”
周敏愣了一下,眼圈有点红。我假装去厨房拿醋,给她俩留点空间。过了会儿听见周敏小声说:“你妈不笨,你妈下回包个好看的。”
糖糖嘴里塞着馄饨含含糊糊:“嗯!妈妈加油!”
我端着醋瓶子出来,心想这小孩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,两岁半就会哄人了,长大还得了。
周敏后来跟我熟了,隔三差五送东西。今天拎兜草莓,明天带盒面膜,有一回还塞给我一支她柜台卖的口红,说“这个色号卖不出去,老板让我内购,你拿着使”。我拆开试了试,挺衬肤色,就是糖糖看见了非要往自己嘴上抹,抹完了抿着嘴冲我乐:“凉凉,红红!”
我拿湿巾给她擦,她扭着身子躲,小手捂着嘴不撒开。周敏在旁边看热闹:“让她臭美会儿呗。”结果糖糖顶着个大红嘴唇蹦了一下午,晚上吃饭啃鸡腿,鸡腿上一层口红印。周敏笑疯了,拿手机拍了半天,说要留着以后她长大给她看。
糖糖不懂她妈笑啥,举着鸡腿递到我嘴边:“凉凉吃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鸡腿上红彤彤一片,委婉地说:“姐姐不饿,你自己吃。”
她歪头想了想,把鸡腿收回去,又啃了两口,忽然撅着嘴往我脸上凑:“凉凉,亲亲!”
我被她糊了一脸油加口红印,周敏笑得直拍桌子。
真正让我觉得这小孩跟我有缘分,是有天晚上周敏加班,糖糖在我这儿睡。洗完澡她穿着我给她买的小兔子睡衣,趴在床上翻我的绘本,翻到一页画着大熊猫抱小熊猫,她指着小熊猫说:“糖糖。”又指着大熊猫说:“凉凉。”
我逗她:“那妈妈呢?”
她低头在页面上找了一圈,指着旁边啃竹子的另一只大熊猫:“妈妈。”
我看了看那只啃竹子的大熊猫,圆滚滚胖乎乎,跟周敏体型还真有点像,差点笑出声。
过了会儿她要听故事,我随手拿了本《三只小猪》瞎编。讲到大灰狼吹房子,糖糖一把按住我的手,表情特严肃:“狼狼坏。”
“对,狼坏。”
“打它!”她攥着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,又觉得不够,从枕头底下摸出她的塑料小梳子举着,“打它!”
我忍着笑继续讲,讲到第三只小猪的砖头房子吹不倒,糖糖松了口气,把梳子放下,拍了拍自己胸口:“不怕,糖糖在。”
好家伙,两岁半的保护欲还挺强。
后来她困了,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,拽着我手指头小声嘟囔:“凉凉不走。”
“不走,姐姐在这儿。”
“明天……橘橘……”
“明天给你买橘子。”
她这才满意地闭上眼,没两分钟又睁开一只:“要大的。”
“大的。”
“甜的。”
“甜的。”
“凉凉好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小屁股对着我,三秒之后睡着了。
第二天我真买了橘子,还特意挑了个头大的。糖糖接过去捧在手里跟抱西瓜似的,啃了两口抬头冲我竖大拇指:“甜!”
周敏晚上来接她,她举着半个橘子往她妈嘴里塞,周敏咬了一口说酸,糖糖不信,自己又啃了一口,皱着脸承认确实有点酸,然后转头看我,表情特诚恳:“凉凉,明天买甜的。”
我:……昨天谁说要大的来着。
就这么过了小半年,糖糖说话利索了不少,“凉凉”还是照叫不误,怎么掰都掰不回来。有一回我带她去楼下小超市买酱油,碰见邻居阿姨,人家逗她:“小朋友,这是你什么人呀?”
糖糖仰着脸特骄傲:“凉凉!”
邻居阿姨愣了一下:“凉……凉?”
我解释:“她管姐姐叫凉凉。”
阿姨乐了:“这称呼有意思,怎么叫都不改呢?”
糖糖急了,拽着阿姨的裤腿,字正腔圆地又强调了一遍:“凉——凉——”然后指着我对阿姨说,“我的!”
阿姨笑弯了腰:“行行行,你的你的,没人跟你抢。”
糖糖满意了,松开阿姨裤腿跑回来拽我的手,往超市里冲:“凉凉!买糖!”
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心想这小孩跟小宝还真不一样。小宝是嘴上抹蜜,哄得你心甘情愿给他做饭;糖糖是嘴上漏风,但每个字都戳你心窝子上,让你觉得给她买糖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付钱的时候她扒着柜台看老板娘扫码,忽然扭头问我:“凉凉,糖糖乖不乖?”
“乖。”
“那买两个糖。”
老板娘笑得扫码枪差点掉了,多送了她一根棒棒糖。糖糖一手一根举着出了超市门,左看看右看看,然后递了一根给我:“给凉凉。”
我接过来,她又补了句:“明天还买。”
得,套路在这儿等着我呢。2
这章内容太对味了,就不能多更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