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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霞镇的小霸王

三界神狐录

落霞镇位于人界东南,三面环山一面临水,镇上三百来户人家,大多靠种地和跑小买卖过活

镇东头有家馄饨铺,招牌是块歪歪扭扭的木板,上面写着“于记馄饨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童叟无欺,不好吃不要钱

于落正蹲在铺子门口剥蒜

他今年十五,身量未足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常年挂着笑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镇上大人小孩都认识他

倒不是因为他多有钱多有势,纯粹是因为这小子太能折腾——上树掏鸟蛋摔进王婶家的酱缸,下河摸鱼把李叔刚放的鱼苗全惊死了,领着镇上七八个半大孩子把土地庙的供果偷吃了个精光,气得土地公托梦给镇长告状

“于落!你爹喊你回去揉面!”隔壁卖豆腐的刘婶扯着嗓子喊

“来了来了!”于落把蒜往围裙兜里一揣,跑回铺子

于老爹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一根擀面杖敲得案板梆梆响

“蒜剥了半个时辰,你是用脚剥的?”于老爹四十来岁,圆脸大耳,一双眼睛跟于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只是多了几分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,“揉面去,揉完面把后院的柴劈了,劈完柴去码头把今早定的那筐虾取回来,取完虾——”

“取完虾顺便把王婶家的酱缸修好,把李叔的鱼苗补上,给土地公重新上供”于落接着说“爹,你这话我都听八百遍了,耳朵都起茧子了”

于老爹举起擀面杖,于落已经蹿到后院了

于记馄饨铺后院不大,一口井,一堆柴,三只母鸡,外加两间住人的屋子

于落一边揉面一边跟母鸡说话:“大花,你说我爹是不是更年期了?天天念叨我,二花你下蛋了没?三花你别老啄大花的屁股”

母鸡咕咕叫着,于落自得其乐

他这人有个好处——不管多无聊的事,都能干出乐子来

揉面能揉出花样,劈柴能劈出节奏,连去码头取虾都能跟船老大聊半天,镇上人都说老于家这小子,将来要么成大器,要么闯大祸,没中间路可走

下午于落去码头取虾,路过镇口老槐树时,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树下嘀咕

“真的假的?你真看见狐狸了?”

“骗你我是狗!昨晚上我起来撒尿,看见镇外林子里有光,跑过去一看,好大一只白狐狸,尾巴有——有这么多!”小孩张开胳膊比划

“吹牛!”

“没吹!那狐狸还会飞!”

于落凑过去:“狐狸精啊?”

几个小孩吓一跳:“落哥!”

于落蹲下来:“你们看见的狐狸,几条尾巴?”

“……没数清”

“那肯定不是狐狸精”于落煞有介事,“我爷爷说过,狐狸精至少三条尾巴,九条尾巴的叫九尾天狐,那得是妖界大人物,你们看见的顶多是个刚成精的野狐狸,怕人”

小孩们将信将疑,于落拍拍屁股站起来:“行了,赶紧回家吧,天快黑了,当心狐狸把你们叼走。”

小孩们一哄而散,于落拎着虾往回走,嘴里嘀咕:“狐狸精……真有的话倒想见见,镇子太没劲了”

这话说了不到一个时辰,他就见着了

天黑透的时候,于落劈完柴正蹲在院子里喝粥,忽然听见后院柴堆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他以为是黄鼠狼偷鸡,抄起扫帚悄悄摸过去,猛地一捅——

“嗷!”

柴堆里蹿出一团白影,撞翻了三只母鸡的窝,大花二花三花扑棱着翅膀满院乱飞,于落眼疾手快一把摁住那白影,入手毛茸茸软乎乎,手感好得他愣了一下

借着月光一看——是只白狐狸,体形不大,皮毛雪白,就是浑身沾着泥和柴火叶子,狼狈得很,最奇怪的是,狐狸屁股后面那团尾巴……于落伸手扒拉了一下
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

七条尾巴。有一条还秃了半截毛

“嚯!”于落乐了,“还真有狐狸精啊!”

白狐狸瞪着他,一双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,全是警惕和……屈辱,它挣扎着想跑,后腿一蹬——没蹬动,于落虽然瘦,力气倒不小

“别跑啊!你受伤了?”于落这才发现狐狸后腿有血,皮毛下藏着一道深口子,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咬的,白狐狸见他注意到伤口,挣扎得更厉害了

“行了行了别动了,我给你包扎”于落一手摁狐狸一手在围裙上撕布条,动作麻利,白狐狸显然不信他,张嘴就要咬,于落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它嘴巴

“咬我?我一天劈八百斤柴,你这小嘴能把我怎么着?”于落夹着狐狸往屋里走,“爹!我捡了只狐狸!”

于老爹从屋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:“哪来的?”

“柴堆里。受伤了”

“明天炖了”

白狐狸猛地一僵。于落笑得直抖:“爹您别吓它,我看它挺通人性的,养两天,伤好了放走”

于老爹“嗯”了一声缩回屋:“别让它偷鸡”

于落把白狐狸放自己床上,点了油灯给它清洗伤口,白狐狸全程绷着身子,但可能是真疼得没力气了,到最后也只是拿爪子推他,没再咬

“你听得懂我说话吧?”于落一边上药一边念叨,“看你这样,七条尾巴——你说你一条狐狸,长这么多尾巴不沉吗?打架不碍事?我帮你数数啊,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。七仙女啊?那你还缺两条呢,听说九尾天狐可厉害了,你好好修炼,将来凑齐九条,出去唬人去”

白狐狸耳朵动了动,翻了个白眼

于落给它伤口缠好布条:“行了,睡吧,明天给你弄只鸡吃——哦对了,你吃鸡吗?狐狸应该吃鸡吧?大花二花三花你可别动啊,那是我的鸡,我明天去李叔那儿买只小的给你”

白狐狸往被子里缩了缩,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球

于落躺在床外侧,看着那团白球,乐了:“还真别说,捡个狐狸精这事儿够我吹半年的”

第二天早上于落是被痒醒的,睁眼一看,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枕头边上,七条尾巴全搭在他脸上,毛茸茸热乎乎,见他醒了,白狐狸耳朵一抖,轻巧地跳下床,蹲在门口回头看他

“饿了?”于落打着哈欠起来,“等着,给你弄吃的”

于老爹正在铺子里忙活,看见儿子抱了只狐狸出来,眉毛挑得老高:“还在呢?”

“伤没好呢,养着”于落把昨晚剩的半碗粥推给狐狸。白狐狸闻了闻,一脸嫌弃地扭开头

“嘿你还挑食!”于落又去厨房翻了半天,找出一小块昨天剩下的卤肉,白狐狸这回吃了,吃得还挺斯文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

“爹,它吃卤肉不吃粥”于落汇报

“你当养猫呢?”于老爹用擀面杖敲了敲灶台,“今天店里忙,你哪儿也别去,给我打下手”

于落应了一声,把狐狸放在柜台后面的竹筐里,抓了把干草垫着,白狐狸在筐里转了两圈,团成一团,眯着眼看店里人来人往

于记馄饨铺的生意不算特别好,但胜在稳定,镇上人早上来碗馄饨,中午来碗馄饨,晚上不想做饭了还来碗馄饨

于老爹手艺不错,皮薄馅大汤鲜,价钱也公道,一个月能赚个三四两银子,够父子俩吃喝

于落端馄饨收碗擦桌子,忙到中午才歇下来,白狐狸在筐里睡了一上午,此时探出脑袋,鼻子抽了抽——隔壁刘婶在煎鱼

“馋了?”于落蹲下来,“你先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你肯定有名字吧?”

白狐狸看了他一眼,把脑袋缩回去了

“行吧,那我自己给你起。”于落摸着下巴,“白毛……白……大白?不行太土了。雪球?太像狗了。要不叫你七条?七仙女?小七?”

白狐狸尾巴尖儿抖了抖

“小七!就小七了!”于落一拍手,“好记又亲切”

白狐狸——不对,后来我们知道他叫陈念——当时翻的那个白眼,于落记了很多年

但于落这个人有个特点,他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,从那天起,他就“小七小七”地叫,一直叫到陈念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说话那天

不过那都是后话了

下午店里不忙的时候于落把小七抱到后院晒太阳,白狐狸趴在井沿上,七条尾巴垂下来,阳光底下白得发亮,于落蹲在旁边给它梳毛——用的是一把旧木梳——边梳边絮叨:“小七啊,你说你一个狐狸精,怎么混这么惨?被什么咬的?你打不过人家?你七条尾巴是摆设啊?”

白狐狸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耳朵尖发红

“行了行了不问了”于落换了个话题,“你说我爹老念叨我,让我学门手艺别一天到晚野,可我不想揉一辈子面,我想出去看看,听说三界学院再过两年招生,人神妖都收,我要是考进去,学个本事回来,我爹肯定高兴”

白狐狸抬起头,天蓝色的眼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也觉得我行?”于落乐了,“我就知道你懂我”

其实陈念只是在想:这人连灵气都没有,三界学院的门都进不去

但于落不知道,他高高兴兴地把狐狸举起来对着太阳:“小七,等我以后去三界学院,带着你一起去!咱俩一块长见识!”

白狐狸被他举在半空,七条尾巴无风自动,在阳光底下散成一朵白花

于落看呆了:“小七你尾巴真好看”

白狐狸一爪子拍在他鼻子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