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少商的书房在赵家东跨院,一明一暗两间。明间是会客的,暗间是"验房"——他自己起的名字。里头有显微镜、酒精灯、一排玻璃瓶、一架天平,还有一张长桌,桌上永远铺着白布。
元鸿是第八天进去的。赵父把钥匙给他,说:"你替他收拾吧。我们不敢进。"
桌上摊着半份卷宗。钢笔搁在旁边,笔帽没盖,墨水已经干成了一块。
卷宗上写的是"军需车皮异常流量初查",只有前半部分:编号、时刻表、过磅记录。后半部分是空的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漂亮,收尾略往上挑:
"推论:非单点作案,必有放行者。查第十一号车皮。"
旁边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"元鸿亲启",没封口。
他打开。信只有半页:
"元鸿:见字如面。我此去塘沽,多则十日,少则五日。若三月未归,你替我做三件事。
一、查第十一号车皮,看签收人是谁。
二、我书房第三格抽屉里有一枚火漆印,别弄丢了,那东西比我有用。
三、
三还没想好。等我回来告诉你。"
元鸿把那半页纸看了很多遍。看到最后,他把信折好,放进内袋,就在他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他坐到那张长桌前,拿起那支干了的钢笔,蘸了墨,在"推论"下面接着写。
他写的第一个字是"查"。
写完那个字,他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书房里全是赵少商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一种很淡的墨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这个人有洁癖,一天要洗两次手,洗完要用一种日本带回来的皂,皂是白的,没有香味,只有一点碱味。
元鸿坐在他的椅子上,手放在他的桌上,忽然发现桌子右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那是十年前留下的。那年赵少商十四,元鸿十九,两个人在这张桌上抢一本书,赵少商抢不过,拿裁纸刀在桌上划了一道,说:"划了记号,这半边是我的。"
元鸿当时说:"幼稚。"
赵少商说:"那你别坐我这半边。"
后来元鸿每次来,都只坐左边。左边那把椅子的扶手,被他坐得比右边光。
他把手放在那道划痕上,摸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第三格抽屉,找到那枚火漆印,用一块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从那天起,他每天来这间屋子坐一个钟头。什么都不干,就坐着。赵父在门外看过他两次,没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