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少商在货场做了十一天苦工。
活是搬箱子,一天两顿,饭是冷的,碗底有霉。第一天他吐了三次,第二天他学会了先把霉挑掉再吃,第三天他学会了把饭捏成团,一口气咽下去,不嚼。
他的手在第三天烂了。掌心磨破,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冻疮从指根爬到手腕。他每天晚上用雪搓手,搓到发麻——他听说过,冻僵的手不能烤火,一烤就废。
他在这里遇见了老周。
老周是琉璃厂"聚古斋"的老师傅,六十二岁,会仿宋瓷,一手"开片"做得比真品还真。他是去年秋天被人以"请去日本授艺"为名带走的。赵少商在北平查案时见过他一面——在聚古斋后院,老周给他倒过一杯茶。
但老周没认出他。赵少商那时已经瘦脱了形,脸上有冻疮,嘴唇裂开,一双眼睛陷进去,像两口井。
是老周先开的口。那天赵少商搬箱子走错了道,被日本监工抽了一鞭,抽在背上,人扑在雪里。老周把他扶起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中国话:"往东边那条道走,那边不点数。"
赵少商抬起头:"周师傅,您这手开片,还是那年冬天的手艺。"
老周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老周把自己那份饭分了一半给他。赵少商不吃,老周硬塞。塞完了,老周蹲在他旁边,说:"大少爷,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。"
"追一批货。"
"货?"老周苦笑,"什么货值得您把命搭上。"
赵少商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说:"周师傅,您做的那只开片瓶,去年春天在琉璃厂卖了八十块。同一个月,大阪的拍卖会上,有一只,卖了两千日元。"
老周不说话了。
"那只瓶子,是您做的吗。"
老周低着头,很久才说了一句:"是我做的。可我不知道它怎么出的海。"
那一夜之后,货场里的中国人开始认他。
不是因为他姓赵,是因为他有用。第三天,老周悄悄跟他说,窑上最近烧的一批"宋瓷",釉色总是不对,日本师傅调了半个月调不出来,急了就打人。
赵少商问:"差在哪儿。"
"青里发灰。"
"你们用什么调的。"
"草木灰。"
赵少商在雪地上捡了一根树枝。他蹲下去,写了两个字:"硼砂。"
老周愣了。
"日本的草木灰含碱高,你们从国内带的灰不一样。"他把树枝扔掉,"让他们往釉里加半钱硼砂,试试。别说是谁说的。"
第五天,那批瓷器出窑,釉色对了。
日本师傅很高兴,赏了匠人们两袋米。老周把米分了,偷偷留了一小袋,塞给赵少商。
赵少商看着那袋米,笑了:"我这一辈子,第一次挣工钱。"
"大少爷——"
"别叫大少爷。"他把米袋抱在怀里,"在这儿,我叫老赵。"
从那天起,"老赵"成了货场里的一个名字。九个匠人,一个杂役,一个厨子,都叫他老赵。他们不知道他从哪儿来,只知道他会写字、会算数、会看釉,还知道有一种叫"硼砂"的东西。
后来赵少商在法庭上说,他在日本最感激的一件事,不是千鹤的木箱,也不是佐久间的车。
是那两袋米。
"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不是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中国人,"他说,"我是他们中的一个。"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