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下敲得太急,姜回的灯柄从铃肚里滑出来,在手心擦出一条白痕。
闸房里没动静。老伍掌了二十年绞盘,听得见过船两下,偏没听过这第三下。隔一堵墙又有人喊过了过了,他以为是催收绳,便把挂在横梁上的铁钩取了下来。姜回看出他要起绞,从湾口一口气跑上石台,先将手中那盏灯放到墙头。
那是守闸人预备在水位最低处查看梁槽用的灯。灯在墙头,就是有人出来看水,轮子不能动。这条规矩不用铃提醒,老伍在闸房口歪头见了,胳膊收回去一截。
晚风沿墙刮过去,姜回举袖挡住火。她腕子发酸,还不敢放下。水从远处贴过来,把刚换过的几根门桩浸得只露新茬。屋里离岸还有几步的地方,她能听见铁链在底下响,像街上有人扯一圈晒衣绳,小而密。
“谁拍三下?”老伍喊,“阿迟?叫你姐出来!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怎么从那边上来的?第一栏冻住了,跨过去要跌的。”
姜回向脚后看看。这一路她确实跳过了哪根木栏,却不是才冻结的。白天搬米的人有几趟踏上去,里面两颗钉子早就被脚掌踩陷。她没时间回头捡滑掉的鞋,只把剩下那只也蹬在石边。湿地光溜,袜子贴脚还好使些。
她说:“先别绞。有艘船顺过去了,后来朝东湾漂了。”
老伍朝湾里望了半晌。月亮出得晚,水中淡白的只有那片干芦苇。更低处一丛一丛黑得相仿,他在干活的灯底晃了晃眼,没看见大船。照牌立在岸头,一左一右两片浅铜,是每晚都要点检的。右边空,左边一片小木牌有半截白布,是刚到的舢板填的客号。除此别无船影。
有人提着药箱上了石阶。白鹤淮把箱子往脚边安稳放下,一抬手,苏暮雨已经把没撑开的伞递过去。她没接,用指头点了点他肩后。
“我药箱里少了两卷布。刚才谁拿的?”
“船家割了掌,你忙着看岸上,我递了半卷。余下的在箱盖底下。”
她果然摸出一卷半来,分出那半卷塞进自己的袖管。“船家才包了手,别催他抻重绳。要拉就叫我。”
苏暮雨把伞换到左手,跨过最后一级石阶。斗笠在船上沾透了,他也懒得扶,先用伞柄把闸房侧边已经滑落一截的标线托回杆上。线一上去,后面持钩的人好歹知道此刻不得过那一级。
方总管赶来,话才到嘴边,认出了他的脸:“苏暮雨?什么时候来的?船录上没你。”
苏暮雨抽出夹在伞骨里的木牌,举给他看。方总管要接,他手却收回去了。水线方定,一段很轻的木击声沿过脚底,白鹤淮蹲下去听了一息,换了个站地方才问姜回:

人在哪里?只说你亲眼看见的。
姜回想说看见了红绳。但在望见红绳的一刹她觉得是孩子,转念才想自己连动没动都没看清。她走到水那头会不会凭这根绳把捞上来的人认作当年自己的弟妹?母亲早没了孩子也不曾告诉她,那是她拿空恐惧在填记忆。
她便照实说:“我看见米袋间有条红绳,没看见头。船的尾桨浸水,人要真在上面,喊不到这来。”
白鹤淮没有接着问是不是孩子。她把药箱拨了个头,让提柄朝向姜回好下手的一侧。“带路。若是绳系着包袱,我们把包袱拎上来。若不是,就不能叫人白等这一问一答。”
姜回要抬灯走,老伍从门中伸手挡住:“墙头灯离位,我得照时刻转绞。你不能一手拦我,一手又把该看的灯提下去。若没有船,这一趟水头赶不上,下游的磨面船都得误工,我不是只赔个笑脸就能回家。”
方总管方庾赶上前来,把方才没烧热的掌心在衣襟擦过。他面色倒静,头一句没提镜,先问灯下有没有人报失船。老伍摇头。后头随他上来的两名船工站开三步。一个从鞋帮提鞋,另一个嘴里叼着夜里御寒的姜叶,都不想先开口。对白鹤淮的药箱可能是误会,对两声过船铃却不是;先过界的明明是舢板,再是谁,人人都听见了。
姜回把自己的正章取出来,放在墙头灯下。破了角,向左斜。
“我炸不了闸,是我敲的铃。假如真无船,我写误刻;下游少几趟磨工,你们拿班册来对,别报全夜。”
老伍的眉毛扯到一边。平时犯点小错,船录总爱在自己的名字下拉出两笔,再写上班名。这姑娘跟总管争印,说的倒不是不许赔。她说只赔真少的工。有人站不住,从墙角绕出去喊人,把下晌最后一窝送水的伙计叫来作证。方总管伸手按住那枚正章,尚未把它拿起来。章底鲜亮的红污沾在他中指上,他看了一眼,往袖边擦。

要停,你写。别给我一句“灯里说的”。
姜回答应得很快,却没从方总管手底抢章。真要盖这么多章,她今天从早到晚重复盖的就是船行未查、照旧存案,叫她再盖一个,也不算什么。她要写的是闸下有疑船,验后再开。她伸手去找纸,发觉袖内那枚铜票顶得她肘弯阵阵疼。它是另一件事,还没有人要她把那一件也拿出来押。
闸房的案底只有一摞裁好的长纸。老伍把上面盖了水位记数的那张翻过来给她,旁边泥碟积了薄一层尘。他带惯了手套,捻不起薄纸,便用手背抵住纸侧,手一斜,替她拦着风。
“你先写。笔在我这儿。”他说。
靠东的标旗被风吹展了几分。苏暮雨立在杆边没往潮沟去。他问姜回要不要来看看旧旗的结。姜回写完疑船,不曾写时限,笔先搁在老伍掌下。她一个人下了三格,白鹤淮在石台站住。对岸的白石在黑水里断断续续出现,让她想起照水灯里草棚下那只空盏,在两个人伸手要扶时偏偏没倒。回了现实才知道,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已经倒了,没人在意倒的那一下。
旗上一根旧绳像被虫咬去半段,并不是三道结中少了一道,而是近杆处的一道被另穿到了外面。姜回每天上工会看旗正反,没人教过她看绳套。过去三个月闸房都照着挂索在运转,没人往东沿芦苇下水,也不该有船停在那里。
白鹤淮在上头叫他一声,他闻声把伞倚回墙脚,空出手,捏了一下结头。绳自己松下来,露出下边粘着的半片红布,沾满河泥。从南边海口走来的旧水手常把盲岔打在小旗上,以免摸黑行船看漏。当下看风旗的新人已经认图纸,未必认得这种绑法。
“东边是个回湾,”姜回说,“旧图上画着断口,底下不是泥吗?”
“你站在上头看,水往下游走。芦苇底下那股水不顺。”苏暮雨用了伞柄,没下水,只指向近处一片浮草。浮草一动一顿地向东,碰到矮梁下却没有滞住,转过去便彻底看不见。姜回等着它再从一侧转回来,等了三口呼吸,浮草消失的地方涨起一片水,带到了另一片比它稍大些的叶子。这些东西不是被风卷上岸,而是从下边被带进一道新缝。
姜回往前探了点身。右边的主闸横开十分宽,有几乎满尺的灯道从前梁映下去。东边所有田户都以为是封死的旧闸,水里若还有活口,只能通到刚过界的船底下。
她把老伍递来的笔攥在指间。无声无息两下,方总管的靴跟也在木台边停下。他望墙头灯,再望脚下绳。光亮止在第三级,有个人的脸顺着葛帘出了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苏暮雨没有替她把旗扯掉。人站在一步外也不挡闸,姜回看他,他的手就从杆上松开了。

你只问自己,水停不下来,人能不能先过去。
姜回想,能过去的是人,不是闸。旧水道要照,说不定开了新的也管不着下边;眼下惟有抢到两条船之间。她把案纸上的时限续上,让老伍领人守闸半刻等短铃,再迟便清下一道绞的时辰。她自己不下水。一个看旗两年尚不能看全绳套的人,贸然下水,要再占两个人捞她。她跑回石台,问白鹤淮小舢板的舟子肯不肯靠东。白鹤淮抬手招人,没替他答。
舟子喊一声“等我把桨换了”,三两下从后绳里扯出短一些的。姜回在半明半暗的渡阶下把压舢板的沙袋拉开,白鹤淮坐在船首,舟子掉过船尾才记起,船上那人是提药箱来的,手里却已经多了一柄备用竹桨。到第一个回水眼,白鹤淮用那桨抵了一下船板,示意不要硬抬。舟子回望半眼,顺着她把桨放平,两人借水转过了船身。
他们离岸,姜回举灯沿岸跟。东湾有一溜挑在水上的栈板,最里头一截甚至够得到泊船。灯芯将尽,没油可换,她取纸上那条尚干的裁纸边卷成拦风的筒。她知道河上没有通到闸的好路,因此照的是灯够得着的第一块水。孙家老三的磨船在出入口外泊了半晌,船上骂骂咧咧的,他起初是带着伙计来看谁误他的时辰,见小舢板去东湾,反朝身后人伸了手。
“给我另一盏灯。”他冲上头说,“你们找人的,灯照水行。也照我绳子。我在外边,若进得去,许能把划船的两人捞回来。”
姜回向他看了一眼,没在此时道谢。她让老伍把今时今刻的磨船也登记。孙家等了几趟水,该有人还他。但半刻尚没过去,接应船上的短铃传回岸边,比她先前听见的细远得多。姜回以为回行有险,随即望见船上的白鹤淮半抬起身,拿竹桨推开两团漂过来的米袋。
右边那袋被缝粗了,浮在水上很稳。左边那袋早破了两处,朝水下推,浮上来时快得古怪。那截红绳并不系在袋上,它一半在水下,一半匍匐在舱边,随涟漪抖一下便停一下。有东西拉着它,越拉越紧。白鹤淮将桨交还舟子,侧身伏低,抄住半截带水的衣领。
“灯低些。”她道。
姜回趴到末段栈板上,把灯伸下去,照见了苇叶旁一只往上扣的手。那手扣的是船板的底,不是舱沿。五指眼看都吃不住劲了,掌心底下一小块布还绷得笔直,原来那只手不止要攀船,也拽着个人。
白鹤淮伸手去托离水面最近的那张脸。那人把另一截袖管往上挣了挣,露出底下攥紧的衣襟。自己的脸都还没露全,倒嫌她救错了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