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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活着的人,凭什么让座

认亲宴上,天幕播了我和假千金的葬礼

认亲宴上,亲生父亲把钢笔递给姜栀。台上的天幕抢先替她选了。

它挂出了姜栀和徐禾的两张遗像。

【银幕】

左边的人袖口有道橘线,长一针,短一针。姜栀低头,那根长线还沾着自己刚洒的茶。右边是徐禾,白衫,左边的辫尾没扎实,散了一缕。此刻人就坐在姜栀对面,那缕头发还压在领子底下。

两张照片摆在一张白桌上。底下搁着串钥匙,吊坠是条蓝鲤鱼,尾巴缺了一块。

有个围红围巾的女人上前倒水。她没露脸,白瓷盖从手边掉下去,一路滚到半扇门边。镜头扫过一块被擦过的白板,右边一道旧划痕,左边写着日期。比今天晚四十七天。

有人在画外问,以后去哪里祭拜?

“她们没有死。”红围巾女人说,“是你们把她们从名单上擦掉了。”

画面黑下去,打出片名:《归家》。底下两行小字,姜栀是女主,衣锦还家;徐禾是女配,鸠占鹊巢。

【现场】

管灯的小伙子站在墙根,电源线已经拔了,手还举在胸口。台上暗了,吊灯一亮,桌边响了两声很实的咔嗒。

有人在拉徐禾的箱子。

徐禾没去看满桌谁在盯她。她伸脚卡住箱轮,弯腰把拉杆往回一收。那人手一滑,掌心在铁管上一擦。

徐禾
徐禾

我这个活人还在。你要搬我的箱子,先问我。

伙计手抬起来,眼睛往徐明川那边偏。徐明川没看他,转着手里那支笔说先放下,宴席看见的东西不要往外传,叫外面等的人也先走。

程苇却在这时摘下左耳的珍珠耳夹,没夹好,珍珠在手心撞了一声。

程苇
程苇

放下。这不是我答应的那辆车。

徐禾慢慢抬眼。她没有问是不是一句口误。姜栀进门时在一楼生日墙看过十几张照片,程苇每年都拿手护住蛋糕上最后那根蜡烛,亲戚说这是给徐禾留一个愿望慢慢许。姜栀走到二楼以前还想,也许程苇以前没机会见自己,真把日子过到了桌边,就可以坐下问一两件不叫她为难的事。

她这会儿知道了,程苇今天也提前为徐禾叫了一辆车。

姜栀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找不到程苇的包。上楼前她帮忙拎衣服,那女人将一件驼色外套交给伙计,说徐禾那里晚一点会冷。外套没送到餐桌,是跟车钥匙一起留在了楼下。屋里人人都来听姜栀认亲,没人问原来坐在这里的姑娘今天到底打算去哪儿。

“你让我去翠桥住两天,”徐禾说,“说从那边回来也来得及发早班。没说有人上来把我的东西先带走。”

程苇把下意识要伸过去的手收回,并没解释车为什么要开到两辆。伙计刚退一步,箱侧就露出一块磨得快看不清的灯厂旧贴。徐禾用了好几年的东西,谁都认得好拉,没人把她本人叫起来先说一声。

隔壁一个孩子急着翻手机,问爸,录像里怎么是白的?好几位举着手机的人低头看,屏幕里也只有一片过曝。照得着窗上反的半条灯厂旧标语,一张脸都留不住。刚才那句“她们没有死”,既不是谁能拿出来威胁人的证据,也不是把手机放下就会忘掉的一句玩笑。

姜栀从包边抽一根铅笔,在干的餐巾纸上写下日期。她拉开外套侧兜半寸,摸到钥匙背后的断口。蓝鲤鱼是今天早上姜月翻旧信封给她的,搁上桌时尾巴磕断,伤处一点白。银丝圈还是她大学放假时拿拆坏的钥匙扣替姜月换的。镜头里那一只,不是哪个胡闹的节目搜了个同款,就能连缺一块都对上。

早上她问钥匙开哪扇门,姜月把冷白粥端回去热,只说你就认一认。这也是姜栀愿意赴宴的事:想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,也想知道养她的人怎么突然连一把旧钥匙都要从信封底下过给她。她不曾答应过要换谁下去。

徐明川手里那支笔还没落下。他把一张白纸推过来,盖住她刚写的日期,只露一个七的上半截。姜栀原以为那是亲缘资料,翻看才见抬头其实是《家属关联人变更申请》,右上盖着青石灯厂的章。纸有两个方框:撤徐禾、补姜栀;或保留徐禾、不作递补。下面只有一栏,原关联人材料由家属代表领回。给徐明川准备的一格签名已经写好了。

她看着钢笔刚才朝自己递过来的那个位置。开宴之前桌上摆着两张姓氏不同的桌牌,纸上却从来只有一把椅子。

姜栀
姜栀

要认我,就认我。为什么还要我签字,让她出去?

徐明川说:“你可以不签。那原来的位置就先不动。等今天过了,你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。”

最靠里的长辈原来想一个人替两家动一动手,把桌牌从徐禾那处过过来。听见这句,他把牌正回桌面,说菜是不是都凉了。程苇没接话。姜栀倒是看见徐禾抬手,把离主位最近那只热盘推到背光处,怕底下已经沾水的餐巾进去糊了人袖子。盘旁是她没来得及动的一只小碗,饭还盛着。谁都没有让这位一整天没吃的人先回位置。

徐禾伸指把申请翻开反面,看无另页,再向姜栀挑一下眉。

“你不怕他不认你了?”

姜栀不知道怎么把卧室里许多次想好的话一次讲完。她拿餐巾托住杯脚,垫掉水迹。“怕。可我家还有人等我回去洗锅呢。”

徐禾看她两秒,一直攥很紧的手换个角度,竟笑了半声。“那你先把我的杯子也往里挪一点。老有人从外面挤过来。”

姜栀照做。她没有趁这个时候问以后是不是搭着一起当姐妹。那张表上前一句能发给谁,后一句代谁签了,一屋子人都在。她把盖住日期的纸揭回来,按住两只吸水的桌牌。徐禾用自己的牌挡住落在最外面那支笔,刻意没把姜栀那张盖过去。

徐禾
徐禾

也别留原样就算我同意。写清楚,谁都没资格替我领走原件。

徐明川抬眼才发现旁边还有人没散。他用笔圈住承办意见的空栏,没承诺会照写。姜栀只抄下眼前申请编号和预填的原件去向,没有在上面写自己已经核实哪项有效。贴住桌布的餐巾隔着一点茶,她第一次抄漏了斜杠,翻面重写了一遍。

窗外有车倒到礼堂后门。司机下车揭起尾门,扶手边有件卷好的防尘毯。徐禾隔着玻璃看坐垫,报出来一组通勤车的旧号。“我去年去清过这辆,右下角那根线是我勾开的。原来按报废清出来的东西,怎么会放回车上。”

“你要跟出去?”姜栀问。

徐禾先把自己的外套搭到箱拉杆上。箱底有临班调度本;今天是来见个她认识不了的人,不是一辈子不回车站。程苇答应她把箱放在宴厅散了以后才动,她还没说要住谁订的屋,预付多少钱也没问。

“我先问这是接箱子,还是接我。”徐禾说完看姜栀一眼,“你要过去找相片,别回头为了我把晚饭都扛了。”

她过门时反手撑住了玻璃。里面的门把上有紫丝带封着“宾客请移步正门”,难系的结一松就带出松皮。徐禾把自己的箱拖到不碍走道的墙根,低声问姜栀刚才看的蓝鱼是不是她的。姜栀往外勾半片鱼腹,没把钥匙抽给桌后的人。徐禾只瞧了一眼,让她收回去。

“我还认出一处。两张相片下沿都有蓝框。我们车队新工牌用的框,没启用的就是这个颜色。”她说,“你坐到这桌前,是不是被人叫去单独照了正面?”

姜栀想起二楼光弱处那个帮她移半步的人。对方管记录,不戴宾客名牌。她当时以为给失散的人留个入席照,怕后面排着几位老人,拍完没看就走。在徐禾能看见蓝框以前,她们俩甚至没约好站一个地方。为什么都去了同一个拍摄口,还是在同一场戏的两端?

她朝散席的宾客看去,登记台后那个人还在。每走一个,抬一下手把那一行划过去。现在去问,不一定能拿到拍完的底图;这边车要开,原本朝箱子来的人也未必肯等。姜栀在门边停一瞬,伸手纠住了快落到地上的紫带,发现下头还有一张新贴的纸。本该从外看来,到一半压得歪了点,翘起半角。

不是车上哪一路先送客的安排。抬头写收货,送交栏空着,品名用印出来的两个词:人事资料。件数两箱,六点十分。

姜栀看一眼墙上的表。还有八分钟。

身后徐禾把自己的箱子拉回一寸。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。谁都没朝车里那个空座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