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如期而至。
天空是干净的浅灰蓝色,没有刺眼的烈日,风比前几日更凉,吹在脸上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整个操场彩旗飘扬,各个班级的队伍按顺序坐在指定的观众席上,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油稿,播音员清亮的声音在整片操场上回荡。
初三一班的位置在看台偏中间的地方,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手里揣着热水,或是拿着纸巾,目光时不时投向跑道。赛事按顺序进行,上午主要是短跑、长跑预选赛,下午才是单人跳绳、跳远这些项目。
谢时的长跑在第二天上午,所以今天他暂时不用上场,作为班长,他要来回走动,清点参赛同学,提醒大家记住检录时间,协调老师交代的琐事,忙得有条不紊。
许浪和曲渐璃的跳绳比赛安排在下午。
午饭过后,距离检录还有一段时间,许浪陪着曲渐璃坐在看台边上。曲渐璃今天依旧披着长发,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,她时不时下意识抬手,轻轻拢一下靠近左耳的头发。许浪看在眼里,只当她是怕冷,没有多想。
临近检录,负责跳绳项目的裁判过来清点选手,是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。他扫视一排参赛的女生,开口要求:“所有参赛的同学,长头发全部扎起来,绳子会勾到头发,有危险。”
这句话落下,曲渐璃的身体明显僵住。
她的左耳先天失聪,平日里依靠右耳和助听器勉强维持。她一直习惯用长发轻轻盖住左耳,一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助听器,二来,她下意识想给受损的耳朵一点遮挡。可裁判的要求很明确,不能披着长发比赛。
周围的女生纷纷拿出皮筋,麻利地把头发扎成马尾。曲渐璃坐在原地,指尖攥着藏在口袋里的黑色皮筋,犹豫很久,才慢慢把头发往后拢。她没有全部扎得干干净净,特意留出一小缕碎发,裹在左耳的位置,勉强把耳朵遮住一部分,只露出右耳,保证自己能听清裁判的口令。
她做得很小心,动作轻缓,生怕拉扯到耳朵。
许浪在一旁看着,轻声问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曲渐璃的声音很轻。
扎好头发之后,她们跟着队伍去检录处登记,然后走到跳绳比赛划定的区域。这块场地位置很特殊,紧挨着短跑的赛道,两块区域之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白线,距离非常近。短跑的发令枪,就在不远处。
许浪这时候才留意到这个布局,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妥,但检录已经完成,选手们都站定了,也没有办法调换场地。
裁判吹哨,比赛分组依次上场。
很快轮到许浪和曲渐璃这一组。
她们各自站好自己的点位,裁判举起哨子,准备开始计时。许浪攥紧跳绳手柄,调整呼吸,余光看向身侧的曲渐璃。曲渐璃站得笔直,神色紧绷,目光落在地面,整个人都绷着。
“预备——”
哨声响起的前一秒,隔壁短跑赛道,刚好轮到一组选手起跑。负责短跑的裁判抬手,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巨大、尖锐的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开。
声音离得太近,冲击力直直撞过来。
曲渐璃浑身猛地一颤。
那一声巨响,狠狠冲击在她本就有损伤的左耳上。一瞬间,尖锐的刺痛顺着耳道往脑袋里钻,嗡嗡的耳鸣瞬间席卷过来,右耳也跟着一阵发懵,耳朵里像是灌满了嘈杂的潮水,其他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。她佩戴的助听器,在这一声巨响之后,杂音不断,几乎失去作用。
她咬了咬下唇,没有出声,默默忍耐着。
跳绳计时的哨声紧接着响起。
许浪挥动绳子,一下一下稳稳起跳。她抽空侧头看了一眼曲渐璃,发现她的节奏明显乱了。一开始还能跟上,可没过十几秒,她起跳的间隔慢慢拉长,速度一点点慢下来,动作变得滞涩。
跳绳的裁判没有看见方才隔壁赛道的枪响,只看见她越跳越慢,皱起眉头,提高声音催促:“这位同学,加快一点速度!计时还在走,不要停下来!”
裁判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,在嘈杂的操场上,混在耳鸣声里,传到曲渐璃耳朵里,变得模糊又刺耳。
她想快,可是耳朵里持续的刺痛和轰鸣,让她很难集中精神,平衡感都跟着受影响。碎发下的左耳一阵阵发烫,那种难受的感觉不断加重。她只能硬撑着,勉强跟着节奏跳,每多跳一下,耳朵里的闷痛就更深一分。
许浪心里也跟着揪起来,她看得出来曲渐璃状态不对,但是比赛还在计时,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询问。
计时结束的哨声吹响。
曲渐璃停下动作,手里的跳绳垂落在地上。她没有看成绩,第一反应是抬起手,轻轻捂住左耳,指尖用力抵着耳廓,微微低下头,脸色发白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许浪立刻放下跳绳,快步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,带着担忧:“曲渐璃,怎么了?是不是不太舒服?我们比赛结束了,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曲渐璃抬起头,视线有点涣散,她看着许浪的嘴唇,勉强辨认话语,耳朵里的轰鸣还没有散去,助听器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,听不清楚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。
“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好不好?”许浪皱着眉,伸手想去扶她。
曲渐璃轻轻躲开了她的手,慢慢摇了摇头。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,不想在这么热闹的赛场上,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。她大致看懂了许浪的意思,小声说: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“可是你现在看着很难受。”许浪不放心。
“没事的,我自己可以。”曲渐璃的语气很坚定,说完,她不再多停留,独自转身,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,医务室就在一楼拐角。
许浪站在原地,看着她孤单的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。她知道曲渐璃性子执拗,执意要自己去,强行跟着,或许会让她觉得不自在。可她实在放心不下,耳朵的难受不是小事。
犹豫几秒,许浪悄悄跟了上去,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没有让曲渐璃发现。
看台那边,谢时正在清点长跑检录名单,他的比赛项目还没有到,暂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变故。赵染在一旁帮他整理号码布,忙着手头的事情,也没有注意到许浪离开了跳绳赛场。
曲渐璃一路慢慢往前走,一只手始终贴在左耳上,脚步放得很慢。操场的喧闹声越来越远,走廊里安安静静,她推开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。
许浪停在门外走廊的柱子后面,隔着一道门,安静等着。
校医抬眼看见她脸色不好,连忙招呼她坐下,询问情况。曲渐璃坐在椅子上,慢慢放下捂着耳朵的手,小声和校医描述,刚刚被巨大的枪声震到,左耳刺痛,耳鸣,助听器听不清楚声音。
校医听完,神色认真,拿出手电,小心查看她的耳道。
门外的许浪静静站着,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,凉意裹着她。她心里默默祈祷,希望曲渐璃的耳朵没有大碍。
热闹的运动会还在操场继续,广播里的加油声依旧此起彼伏,彩旗在风里翻飞。可这一刻,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医务室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,和曲渐璃压抑、轻微的呼吸声。
这场热闹的运动会,在猝不及防的刺耳声响之后,悄悄蒙上了一层细碎的阴霾。许浪直到此刻,还没有完全明白,曲渐璃长久以来藏在长发之下的秘密,到底承载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