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门口的叩响落下的那一刻,空气彻底凝固。
方廷皓立在门外,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悔意与慌乱,目光死死锁在范晓莹手中那页薄薄的信纸之上。他想要看完那封藏了整整一季心事的信,想要亲口弥补、想要低头道歉。
可屋内的水沉霖,在极致的紧绷与情绪积压里,心底那根撑了太久的弦,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从被当众厌弃、碾碎心动,到深夜独自缝偶、偷偷祈福、雨夜隐忍送药,再到字字泣血写下私语却不敢示人。
日复一日的自我压抑、假装释怀、强行清冷,早已拖垮了她。
没人知道,那个训练永远最拼、待人永远温和、遇事永远淡然的水沉霖,早已患上了隐性抑郁症。
她是典型的微笑抑郁,人前永远得体、平静、无坚不摧,把所有崩溃、疲惫、自我否定全部藏在深夜独处里。不闹、不哭、不倾诉,独自熬着无边无际的低气压。
戚百草(水沉霖): ……不要看。
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,不是抗拒,是彻底的无力。
范晓莹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,瞬间察觉不对劲。刚刚还只是倔强隐忍,此刻的百草,眼底是死寂的空茫,连倔强都消失了。
范晓莹: 百草,你怎么了?脸色好差!
水沉霖轻轻摇头,抬手掩了掩眉眼,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浅淡、礼貌的笑意,是她习惯性伪装的温柔面具。
戚百草(水沉霖): 我没事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。
最近的日子,她常常深夜失眠、莫名心慌、对所有事提不起兴趣。训练机械麻木,吃饭味同嚼蜡,偶尔坐着发呆,就会突然坠入无边的低落。
她不敢告诉任何人。
怕晓莹担心,怕师父忧心,怕旁人议论,更怕方廷皓觉得她矫情、拿脆弱博同情。
所以她瞒着所有人,独自久病,独自沉沦。
门外的方廷皓推门走进来,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、空洞的眼底,心脏骤然一紧,比刚刚看完信更痛。
方廷皓: 你看着我。你哪里不舒服?
戚百草(水沉霖): 廷皓师兄,请回吧。信只是我一时随笔,没有任何意义,不值得你费心。
她刻意拉开距离,语气疏离平稳,努力维持着平日里清冷克制的模样。
可指尖细微的颤抖、微微发虚的呼吸、空洞无神的瞳孔,早就出卖了她。
方廷皓: 没有意义?
方廷皓一步步走近,嗓音低沉发哑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方廷皓: 字字真心、句句隐忍,夜夜难眠、岁岁藏念,这叫没有意义?水沉霖,你到底独自扛了多久?
范晓莹攥着信纸,看着百草单薄垂落的肩,忽然鼻头一酸,后知后觉发现了无数被忽略的细节。
范晓莹:
难怪你最近总是早睡、总是发呆。
难怪你不爱笑、不爱闹,吃饭总是吃一点点。
难怪你训练完就躲回宿舍,从来不和我们闲谈散心……
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开了、变清冷了。
原来你不是放下了,你是撑不住了。
水沉霖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灰暗情绪,轻轻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戚百草(水沉霖):
只是作息不好,有点累而已。
晓莹,别胡思乱想。
我很好。
这是她的口头禅。
无数个崩溃窒息的夜晚,她都是靠着一句“我很好”骗别人、骗自己。
方廷皓看着她刻意伪装、硬撑体面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冰水反复浸泡、碾压。
他终于懂了。
她的疏离不是怨恨,是久病后的自我封闭。
她的沉默不是释怀,是情绪耗竭后的无力。
她的清冷不是绝情,是没人接住她的崩溃,她只能自己封存所有痛苦。
方廷皓: 你一点都不好。
他盯着她,眼神通红,字字沉重。
方廷皓: 戚百草,看着我。你明明一点都不好,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?为什么要一个人扛?
戚百草(水沉霖):
扛不扛,都是我自己的事。
与师兄无关。
她微微侧身,避开他炽热又心疼的目光,不想被任何人窥探自己溃烂的心底。
方廷皓: 与我无关?
方廷皓自嘲低笑一声,眼底满是滔天的悔意。
方廷皓: 你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压抑、所有深夜的崩溃,全部都是我造成的。怎么会与我无关?
方廷皓:
是我年少偏执,当众厌弃你。
是我嘴硬逞强,亲手推开唯一满心是我的你。
是我,把鲜活爱笑的戚百草,逼成了沉默久病、独自沉沦的水沉霖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后果。
他当初一句轻飘飘的“我讨厌戚百草”,不是一时气话。
是毁掉她所有热烈、碾碎她所有自信、拖垮她所有情绪的致命一刀。
范晓莹红着眼,又心疼又生气。
范晓莹: 廷皓师兄!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!
百草从来不说疼、不说委屈、不说难过!她永远都是自己扛!
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,都以为她走出来了!
水沉霖怕气氛僵持,怕大家为她难过,反而轻轻抬手,安抚似的开口。
戚百草(水沉霖):
真的没事。
只是小情绪,过几天就好了。
训练还要继续,不要因为我耽误大家。
她哪怕自己深陷黑暗,还在顾及所有人的情绪。
方廷皓看着她习惯性讨好、习惯性隐忍、习惯性自我消耗的模样,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方廷皓:
不用顾及任何人。
不用假装没事。
不用逼自己懂事、逼自己清冷、逼自己释怀。
他缓缓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,又怕惊扰她、怕她抗拒,指尖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方廷皓:
百草,累了就不用撑了。
难过就不用藏了。
你的所有情绪,所有崩溃,所有久病难愈的灰暗,从今往后,全部交给我。
水沉霖闻言,指尖轻轻一颤。
长久以来独自沉落的黑暗里,第一次有人看穿她的伪装,看透她的病灶,看懂她无声的煎熬。
可太久的自我封闭,早已让她不敢相信救赎,不敢接纳温柔。
她抬眼,眼底依旧是一片安静的荒芜。
戚百草(水沉霖):
太晚了。
早就晚了。
风吹过窗沿,无声无息。
世人皆知水沉霖清冷通透、无牵无挂。
无人知晓——
她早已久病沉底,心落霖渊,无人救赎,无人相知。
而方廷皓迟到的心疼,终究换不回当初鲜活明媚、敢爱敢喜的戚百草。
他的追妻之路,从此不再是简单的拉扯隔阂。
是赎罪。
一场漫长、艰难、必须用余生偿还的赎罪。
(第九章 完)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