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残韵彻底烬散,天地再无桎梏。
自那一战过后,整片崖海变得愈发澄澈通透。深海之下,所有散落百年的神魂碎片再也没有任何阻碍,顺着朝夕潮汐,源源不断向着听潮阁的方向汇聚而来。
无需再借月圆之夜才能传音,不必再以微光寄思念。
白日风拂檐角,他在风里。
夜里潮落滩头,他在水中。
沈听澜的气息日日凝实,整座山海,都成了他归位的温床。
苏晚卿依旧日日守在崖顶。
晨起观日出,暮时看霞落,闲时整理满匣贝壳、满卷手稿,将这数年安稳岁月,一一妥帖收藏。她不再焦灼等待,心底无比安宁。她知道,他回来了,正一步步,完完整整地走向她。
转眼,又是一年盛夏。
崖边蓝花遍野盛开,层层淡蓝铺满礁石,海风掠过,花香漫遍整座听潮阁。
这一日黄昏,落日温柔,晚霞漫天,沧海澄澈如镜,没有风浪,没有暗涌,是百年来最安宁的一场暮色。
苏晚卿如常立在礁石之上,望着缓缓西沉的落日。
忽然之间,整片海面微光大放。
无数积攒数年的月白光点,自深海万千角落一齐升腾,如同漫天星河破水而出,悠悠悬浮在海面之上。所有零散的、漂泊的、游离百年的神魂碎片,在此刻尽数归拢、相融、凝形。
白光愈聚愈盛,渐渐收拢归一。
光影中央,一道素衣身影缓缓显立。
身形挺拔,眉目清寂温柔,是她刻在魂魄深处、念了一百二十七轮轮回的模样。
百年孤寂终散尽,潮声岁岁迎君归。
沈听澜踏浪而立,稳稳立在浅浅潮水中。海水漫过他的衣摆,温润天光落满他眉眼。历经碎魂、散灵、漫长聚合,他终于彻底挣脱轮回、挣脱契约、挣脱所有天命枷锁,以完整之身,重回人间,重回她身边。
他抬眸,遥遥望向礁石上怔怔伫立的少女,眼底盛满跨越百年的温柔与缱绻。
“晚卿。”
声音清晰、沉稳、真切,不再是意念,不再是微光,是他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声音。
苏晚卿站在原地,一瞬屏息。
无数轮回的煎熬、无数日夜的独守、无数月圆的遥望、无数次咬紧牙关的坚持,在这一刻尽数落地。
她鼻尖微酸,眼眶泛红,却笑着落下泪来。
等了百次轮回,等了岁岁年年。
终于,不是微光寄意,不是海风传音。
是他,真真切切,回来了。
她快步奔下礁石,踩进柔软温热的浅滩,奔向那个等了她百年的人。
沈听澜亦抬步迎上。
潮水在两人脚边轻轻漫开,晚霞落在彼此肩头。
他伸出手,稳稳拥她入怀。
怀抱温暖、真实、安稳,再也不会虚化,再也不会消散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低头,轻声在她耳畔呢喃,“不再轮回,不再别离,不再独守。”
一百二十七次相逢,一百二十七次别离。
百年囚笼,岁岁往复。
他们终于亲手打碎天命,熬过所有苦难,挣脱所有枷锁。
苏晚卿埋在他怀中,轻轻哽咽:“我知道。我一直都在等你。”
海风温柔,蓝花飘香,潮声轻缓悠长。
从前的听潮阁,是他百年孤寂的囚笼。
如今的听潮阁,是他们岁岁相守的归处。
落日彻底沉入海面,漫天霞光温柔落幕。
从此——
朝有日出暮有霞,崖有蓝花海有潮。
轮回尽碎,岁月向前。
潮声岁岁不负,余生朝夕,皆为相守。
(全文终)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