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月缓缓沉落入海,浅灰白色的晨光一点点撕开夜幕,第七日如期而至。
这是轮回循环之中命定的终点之日。
一夜短暂的调息,并没有将二人的损伤完全抚平。沈听澜本就是受契约束缚的残魂,昨夜接连抵挡时影的暗中试探,魂魄的反噬伤势进一步加重。即便静坐不动,眉宇之间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色,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,只是他将这份虚弱死死掩藏,不愿让苏晚卿徒增担忧。苏晚卿魂魄的酸胀钝痛依旧未消,脑海之中时不时闪过幻境破碎时的残影,可她的意志却愈发凝练,记忆在魂魄深处扎根,不曾有半分松动。
听潮阁满目疮痍。断裂的栏杆歪斜搭在廊边,碎裂的木瓦散落遍地,被海水浸泡过的地板泛着湿冷的潮气。海风穿过破损的窗洞呜呜作响,整座古老阁楼,如同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孤舟。
抬眼望向海面,那团属于时影的灰白大雾依旧盘旋徘徊在近海之上。它没有发动猛攻,却始终不曾离去,丝丝缕缕的灰雾随浪涛浮动,无时无刻不在窥探阁楼之内的动静。它在等待黄昏,等待时序流转抵达预设节点,等待属于它力量全盛的那一刻。
白日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没有闲情再去捡拾贝壳,也没有心境静坐闲谈。二人极少言语,各自抓紧余下的每一寸光阴稳固自身。沈听澜盘膝坐在厅堂中央,闭目运功,把体内残存的灵力反复压缩凝聚。残魂本源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每一次灵力流转,都如同利刃剐磨神魂,他咬牙隐忍,将分散的力量收拢成团,做好燃魂一战的准备。他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,倘若情势走到绝境,便不惜燃烧自身残魂,也要为苏晚卿劈开一条挣脱轮回的生路。
苏晚卿立在窗边,静静眺望着辽阔沧海。
她在心中回溯完整的过往:初见那日暮色下的询问,晨潮之时相赠的贝壳,别在发间的蓝色野花,礁石之上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残酷真相,还有崖廊之下赌上性命的约定。一幕幕画面反复流转,将这些真实的过往牢牢烙印在魂魄最深处。她知道,自己没有强大的修行灵力,支撑她对抗时光剥离的,唯有这份不肯被抹去的记忆与情意。
晌午过后,天光渐渐向西倾斜。
天上云层开始被缓缓染成昏黄,再一点点转为沉郁的橘红。黄昏,正在一步步靠近。
海面上的时影开始躁动起来,翻腾的灰雾体积不断扩张,笼罩了大片海面,海水翻起巨大漩涡,浪头接二连三冲向崖壁,轰鸣震耳。无形的压迫感节节攀升,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,呼吸之间,都能嗅到一股时光法则独有的凛冽寒气。
“它的力量,正在随着黄昏临近不断上涨。”沈听澜缓缓睁开双眼,长长的睫毛垂下,掩去眼底的倦意,他站起身,脚步微虚,却脊背挺得笔直,“节点快要到了。”
苏晚卿转过身看向他,神色平静,不见慌乱,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决绝。她走上前,与他并肩站在破损的外廊之上。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,吹动两人的衣袂。
远处天际,落日大半已经沉入海平面,漫天霞光将碧海染成一片炽烈的赤红。
这便是一百二十七次轮回里,无数次上演别离的黄昏。
过往的一百二十六回,便是在这样的血色落日之下,时影施展力量,抹除苏晚卿全部记忆,她神色茫然,一步步走下崖间小路,而后时光重置,一切回归原点。
而今日,不会再重演旧日结局。
半空之中,巨大的灰白雾团剧烈翻涌,无数莹白的时光光丝如同万道长蛇,在雾霭之内疯狂舞动。冰冷无情的意念,轰然响彻整片崖顶。
时序归位。轮回启终。
震彻魂魄的意念落下,漫天光丝呼啸,朝着听潮阁狠狠席卷而来。属于第七日黄昏的终局之战,就此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