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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檐下闲谈

听潮阁:时间轮回

苏晚卿被安置在听潮阁西侧的客房里。这间屋子临着大海,窗棂一开,咸湿海风便裹挟着潮声直涌而入,将桌上油灯的火光吹得轻轻摇晃。沈听澜随后而来,手中提着一盏海鱼油灯,臂弯里还抱着一床薄毯。他将油灯放在木桌上,又把薄毯折好,放在床榻边缘,动作克制而利落,像是早已重复过许多次。

“夜里崖上风大,潮气重,盖上些。”他声音很轻,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海面,刻意不与她多做停留。

苏晚卿乖乖点头,伸手摸了摸那床薄毯,指尖触到织物上淡淡的日晒气息,忽然觉得这间孤悬崖边的阁楼,也没有初见时那般清冷了。她抬起眼,看向站在门边的沈听澜,忍不住问:“沈先生一直独自守在这里吗?山下渔人说,这阁子里常年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
沈听澜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“我守阁,已经很多年了。”

“很多年……是多少年?”苏晚卿顺着话头问了一句,问完又觉得唐突,连忙补上一句,“若是不便说,便不说了。”

沈听澜却只是轻轻摇头。

“久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个“久”字背后,是一百二十七次潮起潮落,是一百二十七次重逢与别离。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有些秘密太重,一旦开口,便会惊动藏在海潮深处的时影。

苏晚卿见他不愿深谈,便很识趣地不再追问。她将行囊放到桌边,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些沿路买来的干果和糕饼。她递了一块过去,眉眼弯弯:“沈先生,你要不要尝一点?我路过镇上时买的,很甜。”

沈听澜垂眸看了一眼那块糕饼,又看了看她眼底的期待,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指尖触到糕点的温度,也触到她不经意间递过来的暖意。这样的暖意,他在轮回里接过许多次,每一次都短暂得像一场梦。

“多谢。”他低声道。

苏晚卿笑了笑,便在桌边坐下,捧着热茶和他说起一路而来的见闻。她讲途经小镇时正逢庙会,街上挂满红灯笼,舞狮队从长街尽头一路闹过来;讲山间野花盛开时,香气能飘出好几里;讲江上渔舟夜归,渔人唱着不成调的歌,月光落在水面上,像一层碎银。

她讲得轻快,像一阵春风吹过寂静的海岸。

沈听澜坐在她对面,安静听着。

这些话,他听过一百二十七遍。每一轮,她都会说起相似的旅途,相似的风景,相似的人声鼎沸。可奇怪的是,每一次听见,他心口那层早已冰封的地方,还是会泛起细微的涟漪。就像潮水一次次拍过礁石,明明早已熟悉,却依旧会留下痕迹。

有时他会想,轮回最残忍的地方,从不是让他重复经历离别,而是让他在每一次离别之后,依然会为她重新心动。

苏晚卿说得口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停下话头,看向他:“沈先生,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?”

“不是。”沈听澜回过神,淡淡道,“你说得很好听。”

他很少说这样的话。话音刚落,连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
苏晚卿却眼睛一亮,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,笑得更明朗了些:“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讲一点,好不好?反正我要在这里住几日,阁里又没有别的人,总不能一直安静得只听潮声。”

沈听澜看着她,心口忽然一紧。

他很想说“好”。

可他知道,这句话一旦说出口,等第七日黄昏到来时,他就会更痛。轮回里的温柔,从来都是悬在颈侧的刀。她每靠近一步,离别之时便会多割下一块血肉。

于是他只是道:“你若想讲,便讲吧。”

苏晚卿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克制,只当他是答应了,便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下一段路程。她讲得很晚,直到窗外月色渐深,潮声慢慢沉缓下来,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。

“哎呀,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。”她连忙起身,“沈先生,你快去歇息吧,我也该睡了。”

沈听澜点了点头,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她轻轻的声音。

“沈先生,晚安。”

他脚步一顿。

廊外铜铃被夜风轻轻晃动,叮铃一声,清脆得像这轮回里从未有过的瞬间。

沈听澜没有回头,只低声应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
他走出客房,沿着木廊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夜风从海面吹来,卷起他素色长衫的下摆。他靠在廊柱上,望向漆黑无垠的海面,那里有灰白雾气静静蛰伏,像一双无孔不入的眼。

时影在看。

沈听澜闭上眼,心底无声叹息。

这一轮,才刚刚开始。

可他已经开始害怕。

害怕她眼底的光,害怕她递过来的糕饼,害怕她随口说出口的晚安。更害怕等到第七日黄昏,这一切都会被时光硬生生抹去,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
潮声依旧连绵不绝。

阁楼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整座听潮阁重归寂静。只有沈听澜还站在廊下,望着那片永远也看不透的海,一夜未眠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