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霜覆阶,晓风浸骨。
太极宫至大明宫的宫道绵长肃穆,青石板上凝着一夜未散的寒霜,踩上去微凉刺骨。
李隆基并未乘坐步辇。
他一身素色宽松常服,外罩一件单薄素绒披风,满头银发束得规整,只是脊背佝偻,步履虚浮,每一步落下,身形都微微摇晃,似是随时都会被晨间寒风掀倒。
锦书寸步不离地扶着他左臂,纤手稳稳托住老人枯瘦的臂弯,眉心始终凝着一抹担忧。
少女眉眼温顺,垂眸时长睫轻颤,语声压得极轻,怕扰了他心绪:“太上皇,风太凉,您身子受不住,要不还是乘步辇前行?朝堂百官皆能体谅您年迈体衰,无人会苛责的。”
李隆基缓缓摇头,浑浊的眼眸平视前方恢弘的大明宫朱门,唇色浅淡,嗓音带着久病不散的虚哑:“不必。朕今日是来请罪求旨,不是来享尊荣的。一步一步走过去,才配得上朕要赎的罪。”
他抬手,微微挣开锦书的搀扶,勉强挺直几分佝偻的脊背。
昔日九五之尊,半生睥睨天下,从不用向任何人低头。
可如今,他只是一个苟延残喘、亏欠妻儿、亏欠忠良的垂暮老人,所求不过一次赎罪的机会,早已无半分帝王傲气。
锦书见他执意如此,不敢再劝,只得侧身随行,时时留意他身形,眸光里满是焦灼。
一路行至紫宸殿外。
晨光初透,殿外立着两列执戟禁军,铁甲森森,庄严肃穆。
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,蟒袍玉带,步履端方,正准备入朝早参。
众人忽见缓步而来的太上皇,皆是瞬间噤声。
原本细碎的议论声顷刻消散,满朝文武齐齐垂首躬身,神色恭敬之余,眼底藏着各色复杂心绪——敬畏、惋惜、悲悯,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避讳。
这位曾开创开元盛世、也亲手酿成乱世的先帝,晚景太过凄凉。
深宫软禁数年,百病缠身,早已不复当年意气,朝野上下无人不心知,太上皇大限将近。
内侍总管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语气恭谨万分:“老奴参见太上皇!今日晨风寒重,您怎会亲自驾临紫宸殿?龙体要紧,万万不可劳顿啊!”
李隆基目光淡淡扫过他,气息微喘,缓声道:“朕要面圣,求见豫儿。”
话音落,满朝文武神色皆是一变。
寻常时日,太上皇深居甘露殿,从不干预朝政、不踏足朝堂,早已形同归隐。
今日骤然亲临紫宸殿,还要面见陛下,委实太过反常。
一位白发老臣上前半步,躬身苦劝,神色恳切:“太上皇!您龙体违和,久未临朝,朝堂俗事自有陛下处置,您何必亲自奔波?若是不慎染恙,我等百死难辞其咎!”
其余官员纷纷附和,此起彼伏的劝诫声在殿外响起。
“还请太上皇回殿静养!”
“国事无忧,陛下圣明,朝政安定,无需您费心!”
众人皆是真心劝谏,无人敢让这位暮年先帝带病操劳。
李隆基听着满殿劝声,眼底无半分波澜,只轻轻抬手,示意众人噤声。
他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,面色苍白,却语气笃定,字字清晰,落于寂静殿外:“诸位爱卿好意,朕心领。只是朕今日前来,无关国事,无关朝政,只为一桩私人执念,只求陛下一道圣旨。”
话音郑重,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。
百官面面相觑,心底愈发疑惑。
太上皇晚景寡居,无欲无求,深宫数年从无任何请求,如今大限将至,能有何等执念,值得他带病亲赴朝堂恳请圣旨?
无人敢揣测,亦无人敢多言。
片刻后,殿内传旨内侍快步而出,躬身行礼:“陛下有旨,宣太上皇入紫宸殿觐见!”
李隆基微微颔首,抬步便往殿内走去。
锦书欲随行,却被殿外内侍轻轻拦下:“宫规在前,侍女不得入正殿,姑娘且在此等候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隆基侧首看向锦书,眸光温和,带着一丝安抚,“你在此等朕,片刻便出。”
锦书只得屈膝应下:“奴婢遵旨,静候太上皇出来。”
目送老人单薄踉跄的背影踏入巍峨殿门,锦书立在阶下晨风中,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,久久无法落下。
紫宸殿内,明窗净几,龙涎香袅袅升腾,暖意融融,与殿外的寒霜凛冽截然不同。
御座之上,唐代宗李豫身着朱色龙纹朝服,面容温雅端正,眉眼仁厚,兼具帝王沉稳与宽和。
他听闻太上皇亲自前来,心中早已诧异,端坐御座,目光落于缓步入殿的老者身上,眼底瞬间浮起心疼与敬重。
待李隆基走到殿中,正要躬身行礼,李豫当即起身快步走下御座,伸手快步扶住他双臂,语气急切又恭谨:“皇祖万万不可!您年迈体弱,怎可行此大礼?快快免礼!”
李隆基此刻身虚力乏,被他一扶,身形微微一晃,顺势站稳,抬眸看向自己的孙儿,如今的大唐天子。
眼前少年帝王温雅仁厚,勤政爱民,守稳残破山河,比当年怠政荒政的自己,称职百倍。
他心底生出几分愧色,微微叹息,抬眸直视李豫,不再绕任何弯子,语气诚恳恳切,带着暮年独有的苍凉卑微:“豫儿,朕今日入宫,不求权,不求荣,不求静养安逸,只求你一道圣旨。”
李豫扶着他缓步走到殿中软榻落座,亲手为他拢好身上披风,轻声问道:“皇祖但说无妨,但凡孙儿能做到的,无有不允。”
满殿文武百官分立两侧,屏息凝神,无人敢出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落在殿中太上皇身上,满心好奇他所求何事。
李隆基端坐榻上,抬手轻轻喘了两口气息,压下胸口翻涌的闷痛,抬眸望向御座前的李豫,字字沉重,声声恳切:“朕恳请陛下,下旨允朕出宫,前往长安城外二十里乱葬岗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!
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惊呼声,百官神色剧变,纷纷侧目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乱葬岗?!”
“太上皇龙体尊贵,何等荒寒污秽之地,怎可亲身前往?”
“那地方荒草遍野、白骨丛生、豺狼游走,凶险万分,万万去不得啊!”
数位重臣当即出列,跪地苦谏,神色焦急:“陛下!万万不可应允!太上皇年事已高,重疾缠身,风烛残年,如何经得起荒郊奔波、寒地风霜?此行凶险莫测,稍有不慎便是天大祸事!恳请陛下驳回此请,保全太上皇龙体!”
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充斥整座紫宸殿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阻拦。
李豫眉头紧紧蹙起,温润的面容染上凝重。
他全然未曾想到,自己一生敬爱的皇祖,带病亲赴朝堂,所求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荒唐至极、凶险至极的请求。
他俯身看向榻上面色苍白、眼神执拗的李隆基,语气带着不解与担忧:“皇祖,孙儿不懂。那乱葬岗荒寒破败,无半分景致,更无半分益处,且路途颠簸、风寒刺骨,您身子孱弱,为何执意要去那种地方?”
“为何?”
李隆基低声重复三字,眼底瞬间翻涌起数十年压在心底的血泪悔恨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无尽悲凉:“因为朕的妻儿,埋在那里。”
一句话,让喧嚣吵闹的大殿,瞬间死寂无声。
百官尽数僵在原地,瞠目结舌,无人再发一言。
尘封数十年的禁忌旧事,被太上皇亲自当众掀开,压在大唐宫廷最深处、无人敢提的血色旧案,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李隆基目光沉沉,看着茫然不解的李豫,继续轻声诉说,每一字都砸在人心之上:“先天二年秋,朕一时权谋昏聩,构陷贵妃卢瑜婉,污她细作之名,将她禁足冷宫。她身怀六甲,被朕断尽衣食,孤苦无依,熬尽九月寒冬,产下一女,最终被朕一纸圣旨赐死。”
“朕最疼爱的皇四子李云稷,年仅五岁,聪慧通透,纯良无辜,只因朕想要胁迫其舅卢凌风臣服,被朕亲手斩杀。”
“事后朕盛怒绝情,下旨抹去二人所有宫廷卷宗、史书记录,将他们母子尸骨,双双抛于城外乱葬岗,无棺无椁,无碑无冢,任由风霜侵蚀、野兽践踏。”
李隆基说到此处,声音微微哽咽,浑浊老泪无声滚落,砸在素色衣襟之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“数十年了,豫儿。”他抬眸看向李豫,目光卑微又恳切,“他们母子二人,飘零荒郊,无名无分,无后人祭拜,无寸土安身。朕一生罪孽无数,唯独此事,夜夜噬心,至死难安。”
“朕大限将至,时日无多,此生最后一桩心愿,便是亲往乱葬岗,寻他们遗骨,为他们立碑安冢,让漂泊数十年的母子,有一处安稳归地。朕不求别的,只求死后黄泉相见,能少一分愧疚,少一分亏欠。”
大殿死寂无声,百官垂首默然,无人再敢劝谏半句。
谁也未曾想到,当年被彻底抹去、讳莫如深的旧案,竟藏着这般刺骨的悲情与帝王深重的罪孽。
李豫怔怔立在原地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,眼底满是震惊、酸涩与复杂。
他自幼熟读宫史,知晓先天年间朝堂剧变,知晓太平之乱、卢氏倾覆,却从不知,当年温柔贤淑、善待宫人的卢贵妃,与天资绝世的秦王李云稷,竟是这般惨烈结局。
良久,李豫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已满是恻隐与犹豫。
他望着榻上满目沧桑、满心悔恨、卑微求恕的垂暮帝王,指尖微微攥紧朝服衣料,心头百般纠葛。
于礼法,绝无太上皇远赴荒郊乱葬岗赎罪的先例,且龙体濒危,此行凶险万分,一旦出事,天下震动。
于心情,眼前老人已是临死之人,一生悔恨缠身,所求不过最后一次赎罪,何其可怜,何其可悲。
李隆基静静看着他沉默犹豫的模样,缓缓抬手,撑着软榻想要起身,语气愈发卑微:“豫儿,朕自知此请逾制荒唐。可朕此生,荣华富贵享尽,皇权江山握尽,亏欠她们母子半生。朕只求这最后一次机会,哪怕风餐露宿,哪怕奔波殒命,朕亦无怨无悔。”
“朕跪请陛下,恩准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佝偻着枯瘦的身躯,当真要屈膝下拜。
“皇祖不可!”李豫大惊失色,快步上前死死扶住他,神色动容,眼眶微热,“孙儿允!孙儿都允!您万万不可折损自身!”
看着老人满目疮痍的悔恨,看着满殿死寂的群臣,李豫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他抬眸,目视满朝文武,语气坚定沉稳,掷地有声:“传朕旨意!即刻调拨御前精锐羽林军三百,护卫太上皇车驾!备至尊御用车撵,随太上皇出城,护送太上皇前往城外乱葬岗,全程护卫,保太上皇万无一失!”
百官闻声,无人再谏,齐齐躬身领旨。
无人忍心,再拦一位临终悔罪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