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性殿三百院的紫阳花开得正盛,风一过,紫得发亮的花瓣便簌簌落满石阶,像谁把一整个春天的胭脂都抖在了地上。
姜九蘅踩着花瓣往里走,赤足,脚踝上系一枚小小的银铃。铃不响——她用法力压着。她不喜欢被人听见来路。
冰雪殿的门没关。
殿内寒气扑面,与外头的春暖判若两个世界。地上结着薄薄的冰,冰面映出她半张脸:眉尾一点朱砂,眼尾微微上挑,唇角天生带三分笑,像是随时准备说些不负责任的话。
殿中央的冰桌旁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玄乙。她穿一身素白,正低头捏雪,指尖搓出一只圆滚滚的小泥鳅,捏完了还给它点了两点眼睛,满意地摆在冰桌上。
另一个是少夷。
他斜倚在冰椅上,姿态松散得像没有骨头,浓紫长衫铺了一地,金玄鸟在光下流转。额上那颗火红宝珠色泽浓烈,衬得他容貌愈发浓冽俊美。他手里端着一只冰茶杯,正慢悠悠地转。
姜九蘅一眼就看见了他指节上那点极淡的赤金——凤凰火还没熄透。
她也一眼看见了他袖口下压着的那道旧疤。
那是离恨海的浊气咬过的痕迹。万年了,还在。
“小泥鳅。”她笑着开口,“你又在捏你自己?”
玄乙抬头,眼睛一亮,手里的雪团子往桌上一放:“九蘅姐姐!”
少夷的目光随之转过来。
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乌黑的眼睛仿佛天生带了三分笑意,先看你的嘴,再看你的眼,最后才落到你身上。像在称量一件货物值不值他抬价。
姜九蘅也看他。
她看人的方式更特别——她不看脸。她看人心口那一寸,看那里有没有影子、有没有结、有没有一根线牵着别处。
她看见了。
他心口浮着三根极细的金羽,羽尾连着玄乙的胸口,一根一根,扎进血肉里,像三枚钉住两只灵魂的钉子。
两心一脉。
姜九蘅心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面上笑意不减。
“青阳氏的少夷神君。”她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“久闻大名。”
“青丘的狐。”少夷放下茶杯,声音慵懒,“姜九蘅。我听过你。”
“听过我什么?”
“听过你三千年前在凡间开了间酒肆,卖酒也卖命。”他笑了笑,“听过你把一位帝君的心挖出来,摆在柜台上晒了七日。”
玄乙“啊”了一声,捏雪的手停住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姜九蘅走到冰桌旁坐下,随手拿起一块玛瑙白玉糕咬了一口,甜得她眼尾弯起来,“我把它埋了。晒着太吵,苍蝇多。”
少夷笑出声。
他这一笑,殿里的寒气都暖了半分。姜九蘅知道那不是真心——她见过太多这种笑,凡间戏子登台前也这么笑,笑给看客,不给自己。
“九九归元茶配玛瑙白玉糕。”她把糕点丢回碟里,指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,冰纹便如蛛网般荡开一圈,“神君好雅兴。只是这茶单独喝苦,糕单独吃甜,配在一起才刚好——神君是在等什么人,还是在看什么人?”
少夷的指尖微顿。
极短的一瞬,短到玄乙根本没察觉。
姜九蘅看见了。
她心里那杆秤又往下压了一格:这人会心虚,说明他有心;他有心却不敢用,说明他被心伤过。
“姜姑娘好眼力。”他笑意未减,眼底却冷了一线。
“不是眼力好。”姜九蘅偏头看他,朱砂痣在灯下红得滴血,“是我见过太多人这样坐着。等人的人眼睛是空的,看人的人眼睛是满的。神君的眼睛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:“半空半满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玄乙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默默把桌上的小雪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一副“你们继续我不动”的模样。
少夷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他抬手,指尖在冰桌上一抹,一朵赤金色的凤凰火在掌心绽开,火舌舔上冰面,冰不化,火不熄,两股力量僵持着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青丘狐火,凤凰真火。”他淡淡道,“姜姑娘要不要试试,谁先退?”
姜九蘅看着他掌心那簇火。
她看见了火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是试探,是孤独,是一个在离恨海里泡了万年的灵魂,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世界,碰一下就要缩回去。
她没接火。
她伸出食指,轻轻点在火苗上。
凤凰火“腾”地窜高,随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,一寸一寸矮下去,最后化作一点温热的红光,乖乖伏在她指尖,像一只被顺了毛的鸟。
少夷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的火很烫。”姜九蘅把那点红光推回他掌心,笑意温柔得近乎残忍,“可它不听话。神君,你养了它万年,它还是不敢往你心口去。”
少夷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一刻,他额上的火红宝珠忽然暗了一瞬,像有人在他心口吹了一口气。
姜九蘅收回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,又把糕塞进嘴里。
“我不与你比法力。”她说,“我三千年前就赢过比你更硬的角色,赢了也没意思。我今日来,是给小泥鳅送东西的。”
玄乙立刻凑过来:“送什么?”
姜九蘅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,搁在冰桌上。纸包一开,一股甜香混着焦糖气散开——凡间的桂花糖藕,还带着人间灶火的余温。
“山下镇子做的。”姜九蘅道,“排了两个时辰的队。老板娘手抖,多给了两块。”
玄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伸手就要拿。
少夷却先一步,用两根手指把油纸包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。
“凡间之物,浊气未净。”他说得慢条斯理,“公主吃了要闹肚子。”
玄乙的手停在半空,脸垮下来。
姜九蘅看着他的手指。
她看见他指甲缝里有一点极黑的粉——那是离恨海浊气的碎屑,沾上凡间甜食,会化成一缕黑丝。
她明白了。
他不是怕玄乙闹肚子。他是怕她吃了人间的东西,就离人间更近一步;离人间更近,就离他更远一步。
“神君。”姜九蘅笑,“你护她,护得真难看。”
少夷抬眼。
“我护她?”他轻轻笑了,“姜姑娘这话,从何说起?”
“从你袖口那道疤说起。”姜九蘅指尖点了点他手腕,“离恨海的浊气咬的,万年不愈。你每逢浊气翻涌,就要去凡间走一遭——因为凡间浊气淡,你能喘口气。你今日身上有桂花糖藕的香气,说明你刚从山下回来。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你的住处,是来冰雪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不是来喝茶的。你是来看她还活得好不好。”
殿外风过,紫阳花瓣打在冰窗上,沙沙作响。
少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玄乙把糖藕都啃完了一块,才小声问:“九蘅姐姐,你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姜九蘅摇头,笑意终于淡了下去,“我只是说了他不敢说的话。”
少夷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先前不同——嘴角还是那样勾着,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湖,冰下有东西在游。
“姜九蘅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“你见过多少人?”
“很多。”
“被多少人骗过?”
“很多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笑得出来?”
姜九蘅想了想,很认真地答:“因为骗我的人,最后都比我先死。我活着,他们死了,我为什么不笑?”
少夷盯着她。
他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很烫,烫得她皮肤下泛起一层薄红。姜九蘅没挣,只低头看他的手——骨节修长,用力时青筋微凸,是一只握惯了刀、也握惯了酒杯的手。
“你身上有血腥气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是凡人的。”
“是神的。”姜九蘅说。
“哪个神?”
“一个想拿离恨海做交易的。”她抬眼看他,眼尾那点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,“神君,你猜他死前对我说了什么?”
少夷的手指收紧。
“他说,”姜九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,“‘九蘅,你修人心道,你最懂人心。你替我去骗一个人,骗她替我吸尽离恨海的浊气。她信你,她一定会去。’”
殿内的寒气骤然凝住。
玄乙手里的糖藕“啪”地掉在冰桌上。
少夷的脸,一寸一寸白了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姜九蘅抽回手腕,动作很轻,却像抽走了一把刀,“我把他杀了。杀完我在凡间住了三百年,看那些求我办事的人怎么互相推诿、怎么反咬、怎么把刀递给别人再哭。三百年后我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她看向玄乙。
小姑娘正睁大眼睛看她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糖霜。
“人心这东西。”姜九蘅说,“不能赌。谁拿它当筹码,谁就该死。”
少夷没有说话。
他额上的宝珠彻底暗了,像一颗被掐灭的星。姜九蘅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在颤——极轻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颤。
那是她今日在他脸上看见的第一个真实表情。
“姜姑娘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,“你今日来,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?”
“不是。”姜九蘅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我是来告诉小泥鳅,山下新开了家铺子,桂花糖藕每日只出三十份。她若想去,我明日带她排队。”
玄乙立刻点头,点得头发上的珠钗乱晃。
姜九蘅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少夷神君。”她没回头,“你那三根心羽,扎得很深。你以为是你在救她,其实是你在绑她。绑一个朋友,和绑一个筹码,在你手里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见过太多人这样。他们最后都赢了,然后一个人死在赢的地方。”
殿外紫阳花还在落。
她抬脚跨过门槛,银铃终于响了一声,清脆得像裂开的一道缝。
身后,少夷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。
掌心是空的,只有一点桂花糖藕的甜香,和一缕极淡的、不属于他的狐火余温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点余温,握进了拳心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