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的金璟蔫蔫地抬眼,自家妹妹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审视,目光锐利得像把小刀,嘴角还勾着一抹说不出的诡异笑意。
下一秒,恶魔般轻飘飘的声音落进他耳朵里:“早上好啊,我亲爱的哥哥,昨晚睡得好吗?”
金璟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咽了口发干的唾沫,僵硬地抬起脑袋,费劲扯出一个勉强的笑:“哈哈…… 早啊……”
那笑声干涩又尴尬,空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撑不住。
可金珈半点没有打算放过他的意思。
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,里头却没有半分暖意,翻涌着实打实的怨气,一副好好跟他清算的模样。 都是因为他,她才会反复困在那个噩梦之中,也是因为他,才被卷进这一堆缠人的怪事里。这笔账,她当然要好好收点利息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 ——!!”
金璟杀猪一样的惨叫瞬间响彻整座府邸,连正院里吃早饭的金攸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今天的金攸穿得格外简单,一件素净白 T 恤,往日笔挺的西装裤换成及膝短裤,脚上蹬着一双休闲运动鞋,看着就像个清爽的在校男大,褪去了平日里那股古老沉敛的气场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焘铃兴冲冲穿过墙壁飘回来,凑到金攸身边实时播报热闹:“老东西,你是没瞧见,金珈那丫头力气是真不小,直接把金璟拎起来扔床上了,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死死护住自己的脸,生怕破了相!”
“而且她精得很,专挑那些看着不留痕迹、疼得钻骨头的地方下手,真是个小机灵鬼。”
听着焘铃绘声绘色的描述,金攸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好看的弧度,看得出心情很不错。
热闹一点也好。他小时候家里也是这般吵吵闹闹,倘若当年没有发生那件翻天覆地的事,他本该也能和兄弟姐妹们,像这样打打闹闹,自在相处。
只可惜岁月流转,早已物是人非。
“好了,别看热闹了,去把他们两个叫过来,我们现在动身去找张平。”
焘铃应了一声,身形一晃穿透墙壁,转瞬就到了金璟的房间。 “战斗” 已经落幕,金璟鼓着一张脸,正闷闷地收拾自己,手里捏着牙刷准备刷牙。冷不丁看见镜子里一团模糊的糊状影子,他吓得大叫一声。
金珈听见他这一声嚎叫,脚步飞快地冲进屋内。一抬眼,正好和镜子里飘着的焘铃对上。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没好气地瞪过去:“你干什么?大清早的,是打算直接把他吓死吗?”
她走上前,抬手轻轻一拍,把还处在惊吓呆滞里的金璟拍回神。金璟看不见焘铃清晰的样貌,只能看见一团朦胧虚影,眉头死死拧起,下颌线绷得笔直,怒火一点点从眼底漫上来。
大清早先是被妹妹收拾一顿,好梦泡汤,转头又撞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金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眉心拧成一个死死的疙瘩,胸口起他手里的牙刷承受不住力道,应声断成两截。 焘铃见他火气上来,也不多停留,丢下一句 “老东西让你们快点去正院集合”,便一闪身缩回镜子里,转眼没了踪影。
金珈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招惹他,轻手轻脚带上房门,退了出去。
等兄妹二人赶到正院,金攸已经吃完早饭,独自坐在那里,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,不知道在听什么。
金珈瞧见他这身打扮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她原本还以为这个老古董会一身道士装束跟他们出门,没想到居然穿得这么现代随性。
她低头看向桌上,原本冒着热气的早餐已经放凉,温度刚好入口。他们昨天一下火车就马不停蹄赶过来,一路奔波,一口热饭都没吃上,此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二话不说坐下,埋头狼吞虎咽起来。
风卷残云之间,满满一桌子吃食很快被清扫干净。
等两人放下碗筷,金攸才缓缓睁开双眼,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,指尖一弹,玻璃瓶径直朝着金璟飞过去。
金璟慌忙抬手接住,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。
“这是牛眼泪。” 金攸语气平淡,“抹在眼皮上,可以让你短暂看见鬼魂。等之后我把需要的材料备齐,再给你开真正的天眼。”
金璟飞快和金珈对视一眼,心底一动。他拧开瓶塞,指尖蘸了一点透明的液体,小心翼翼地均匀抹在上眼皮和下眼皮。
再次睁眼的瞬间,眼前的世界骤然不一样了。
金珈身侧,静静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魂体,正是焘铃。
焘铃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,身形一动,径直穿过木桌,飘到金璟跟前,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一指远的位置。她微微俯身,直直看向他的眼睛,看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影子,这才确定,金璟现在真的能看见她了。
“嚯,现在离这么近你都不叫,那早上看见我的时候,喊那么大声干什么?”
焘铃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,金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没好气地白她一眼,撇着嘴嘟囔: “那时候我根本看不清你是谁,只看见镜子里莫名多出一团怪东西,换谁不得被吓一跳?”
一旁的金珈靠在桌边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唇角轻轻弯起。
金攸坐在原位淡淡扫了他们一眼,没有插话,指尖轻轻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击。他的头跟着节奏微微晃动,看得出来心情不错,至少比昨天舒展许多。
“行了,别闹了,我们出发。昨天晚上我已经让人把张平一家的资料送过来了,直接过去就行。”
最后还是金攸开口稳住局面,叫停了两人之间的拌嘴。
一行人跟着金攸来到车库,三人坐上车子。金攸坐在后排,拿出手机,慢慢说起张平一家的情况。
“大概十五年前,他们原来住的村子拆迁,张平一家拿到拆迁款之后,举家搬到县城。拆迁没过多久,张平的母亲就病逝了。现在家里一共四口人:张平,他妻子杨晓,大儿子张立伟,还有杨晓后来生的小女儿,张丽丽。”
金攸顿了顿,继续往下说:“张立伟今年三十二岁。当初靠着拆迁款买了房子,还盘下一间铺子开早餐店。前两年生意红火,赚了钱又添置了一套新房,之后就把住在杨晓老家的张平和杨晓接过来店里帮忙。可好景不长,没过多久,早餐店的客人越来越少,眼看就要撑不下去,濒临倒闭。”
听见 “倒闭” 两个字,金珈心里生出不少疑惑。既然手里握着拆迁款、买好了房,为什么后来张平夫妻俩又会重新搬回杨晓老家?而且夫妻俩一来店里,原本红火的生意就一路衰败,这里面难道藏着什么门道?
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。
“那他们的小女儿呢?”
正在开车的金璟想起资料里提到的这个女孩,顺势开口问道。
“张丽丽,今年二十七岁。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,早先进一家工厂做普工。后来因为操作失误引发厂房起火,老板要求大额赔偿,她根本拿不出这笔钱。杨晓就撺掇张平把房子卖掉还债,也正是因为这件事,老两口没了住处,只能重新回杨晓老家落脚。”
原来是这样,所有事情一下子串起来了。
“你从哪儿弄到这么详细的消息?他家的钱怎么来、怎么败光的,你都一清二楚。” 金璟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金攸,好奇发问,“昨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,难不成你还会千里眼?”
金攸收起手机,抬起那张和金璟有着七分相似的脸,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,说出来的话却让金璟后背一凉:“这些都是方圆百里游荡的鬼魂告诉我的。你要是感兴趣,也可以试试。”
金璟立刻把嘴一抿,眨巴两下眼睛,安安静静当起开车的工具人,再也不敢搭话。
他可不想一觉醒来,睁眼就看见一只鬼蹲在床头盯着自己,光是脑补那个画面,就让他浑身发毛。
车子一路驶出城镇,成片的楼房渐渐替代了乡下错落的自建房。不多时,三人驱车停在张立伟那家早餐店门口。金珈低头看了眼智能手表:十一点三十六分。
“都十一点半了,正常早餐店这个点早就收摊关门,他们还大开着店门,看来生意是真的惨淡。” 金珈望向铺子门口坐着的两个老人,轻声问,“那两位就是张平和杨晓吗?看年纪他们也就五十出头,怎么满头白发,看着倒像六七十岁的人。”
金璟和金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确实看见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门口小板凳上。金攸调出手机里的照片对比,确认就是他们。
金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:“光猜没用,买两个包子尝尝不就知道了。” 说着就径直走向 “老张包子铺”。
张平和杨晓看见有客人上门,还是个年轻小伙子,立刻热情迎上来,问他想要点什么。金璟索性端起一副阔少爷的架势,大手一挥,让他们店里每种包子都拿两个。
张平喜笑颜开地帮他打包,杨晓一边忙活一边笑着介绍自家店铺。
“小伙子,我们这家店开十几年啦,用料实在,味道放心!你看对面就是高中,以前早上上学的学生都抢着来买,生意火爆得供不应求!”
金璟顺着她的话往下聊,想趁机套一点有用的信息:“是吗?那你们天天忙到大中午,身体扛得住吗?”
话音落下,杨晓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僵,眼皮飞快颤动,慌忙思索该怎么回话。这时张平刚好把打包好的包子递过来:“帅哥,你的包子好了。”
金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实话,接过袋子付完钱转身往外走。快要踏出店门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空调机箱后面露出一只小小的脚。脚背上蔓延着大片蓝黑色尸斑,一看就已经死去很久了。
他不动声色回到车上,把包子分给金珈和金攸。袋子刚一打开,一股浓烈怪异的腥气猛地冲上来,直冲天灵盖,熏得金璟瞬间红了眼眶,眼泪都快呛出来。
“嚯!这是什么味儿,怎么这么冲!咳咳咳……”
他一边剧烈咳嗽,一边急忙摇下车窗透气。
金珈看他这反应,好奇凑过去扒开塑料袋闻了一下,脸色唰地一变,立刻捂着嘴把袋子往后座的金攸递过去。
金攸活了这么久,见识远比他们多,说不定能认出这是什么东西。
金攸眉头紧紧皱起,眉峰拧成一团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摆明了不想靠近这袋东西。
金珈没好气地看着他:“当初答应王红帮忙的人是你,现在连闻都不愿意闻,我们还怎么查案子帮她?”
金攸把车窗开大一点通风,闭上眼不肯凑近。金珈见状,又拎着袋子往前递了递。金攸深吸一口气,做好心理建设,缓缓凑上前嗅了嗅。
这一闻,熟悉的味道撞进鼻腔,他心里咯噔一下 —— 这股味道,他绝对在哪里闻到过。
他伸手接过袋子,放到鼻尖,细细分辨气味。
“咦咦~老祖宗,你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?” 金璟没忍住脱口而出。金珈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妥,却也跟着点点头。
金攸完全无视两人的调侃,全部心思都用来回想这股气味的出处。脑海里的记忆飞速翻涌,从光绪年间,到宣统,再到伪满洲时期,无数画面像过山车一样在他眼前闪过。
“啊啊啊啊!!!”
伴随着记忆里一声女人痛苦的嘶喊,他终于想起来了。一九一零年,他的妻子林罗生产的时候,彼时西式医院已经落地平京,他不顾旁人阻拦闯进产房,亲眼看见西洋接生大夫从林罗体内取出来的胎盘,就是这个味道。
浓重的脏器腥膻,混着蒸煮过后沉闷的血腥气,死死往鼻腔里钻,也难怪金璟被熏得难受。
“老祖宗,你别光顾着回味啊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金璟说一句话就要大口换气,生怕被这股味道闷得喘不上气。
金攸动手重新系紧塑料袋,递回给他们:“是胎盘,女人生产之后遗留下来的胎盘。”
胎盘!
兄妹二人同时愣住。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包子铺里,还被包进包子馅里?难怪店里冷冷清清没客人,没被人发现直接报警抓走,都算是侥幸。
“还有。”
两人以为他还有别的关键线索,睁大眼睛齐刷刷等着下文。金攸看着他们,发现金璟和金珈的眉眼生得十分相像,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想来是随了他们母亲。
“我没有什么怪癖,只是想辨认气味才凑近闻了一会儿,不许胡思乱想。”
“哦。”
两人异口同声应了一声,赶紧转回头,把脑袋探出窗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。
金璟猛吸几口清爽的风,才觉得缓过来。抬眼间,正好看见一对母女从便利店走出来,小女孩脚上穿着一双亮晶晶的蓝色水晶鞋。他一下子想起刚刚在铺子空调后面看见的那只小脚,连忙把这件事告诉金攸。
金攸听完,抬手唤出那片封存着王红魂魄的叶子。一道小小的 Q 版魂体从叶片里飘了出来,正是王红。
“之前,你有没有去找过张平他们一家人?” 金攸开口问道。
王红仔细回想了一阵,轻轻摇了摇头。 金攸紧接着追问:“那你离世的时候,是不是怀着身孕?”
王红依旧摇了摇头,圆圆的小脸满是茫然。仿佛下一秒就要炸毛发火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