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家的旧染院比沈令禾记忆里更窄。
倒不是墙往里长了,是墙下多了四架待修的织机,院角还横着一根沉木。她从院门走到灶房,跨过木头,侧身避开伸出的机梭,才发现衣袖上蹭了一道蓝。
“昨儿叫人腾了半天。”梁素琴跟在后头,见她低头看袖口,有些过意不去,“这边也是今年才停工,东西没处搬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全腾空?”
“婚礼前一晚总能。”
沈令禾摇头:“太迟。灶要试,桌要摆,路要走一遍。到了前一晚才腾,哪处有问题,都来不及改。”
梁素琴没立刻应,转身喊了个伙计,要他去请西巷租仓的刘掌柜。
这句话比一句“你放心”有用。
沈令禾把带来的布包放在石台上,取出细绳、一根竹尺和炭条。
周济安从正屋出来时,见她正蹲在灶口量尺寸。他比她印象里瘦些,肩膀仍宽,手里拿着半截没削好的木楔。
“锅还成吧?我今早试过,装得下两桶水。”
“装水和煮饭不是一回事。”她直起身,“锅底漏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只是这一口的灶门低,送柴费腰。”
他说着也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灶膛内壁。
沈令禾问:“这一块是不是前些日子补的?”
“二月补的,烧过十来回。”
她将灶灰拨开。里头没有潮湿的泥腥气,补口也没掉块,总算是一件好事。
两人往灶里点了把碎柴。烟先从门口卷出来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走。周济安看了看灶顶,自己搬凳子去掏烟道。
梁素琴在旁边问:“这样算能用了?”
“火路通了才能说。婚日一烧半天,不是点把柴出烟就行。”
沈令禾又走到小灶旁。锅是炒锅,装不了许多汤;大灶若蒸饭,便腾不出位置炖肉。她在纸上记了一个“借”字,没急着填借什么。
灶房门外有半人高的石坎。
她端起一只空木盘,从锅边走到门口,跨石坎,转向院子。刚一拐,盘沿便擦着门框。
“这一段,至多过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梁素琴望着她手里的空盘,终于明白她昨日为什么问谁来报桌数。
“端菜的进去,拿空碗的出来,就撞上了?”
“不只是撞。热汤在手上,后头有人催,前头又得跨这个坎,很容易泼。”
周济安从凳子上下来:“坎可以拆。”
“拆了这里的水往哪儿走?”
他停了停,顺着地势望向院角。
那里正是旧染沟。沟上压着两块石板,板缝里积着深蓝色的泥。
“坎先不动。”沈令禾说,“把门右侧这扇坏窗卸下来,若台子稳,可以从窗递菜,门只走人。空盘走另一头,别跟出菜挤一条路。”
周济安走过去试了试窗台,点头:“能加架子。不过热锅不能搁,只放盘。”
“这事听你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像是没料到一句话便能定下,不必彼此再争个明白。
出了灶房,沈令禾走到井边。井栏上沾着褪色的布丝,井水看着清。旁边放着三只大缸,内壁被擦洗过,有一只仍泛着浅青。
“这些原来盛什么?”
“染液。洗了十几遍。”梁素琴道,“搁茶水不行么?”
“不行。”
她回答得快,梁素琴却没有恼,只问:“一缸都不行?”
“一缸也不拿来盛入口的水。洗碗用的也另备。”
周济安伸手朝井里指了指:“这个井从前也喝过。”
“后来染水怎么排的,井沿下有没有渗,谁也说不准。不能靠看着清亮就让一百多人喝。”
她不是没见过省下两趟挑水钱、过后整院人上吐下泻的事。席散了,厨子走了,主人还要挨家去赔罪。省下的钱,连一趟医馆都不够。
梁素琴望向街口:“白石井在两条巷子外,我铺里的伙计平日去那里挑。你算要多少,我叫人安排。”
“安排人可以,钱要写进账。不能到了那天,人都迎客去了,才想起没人挑水。”
周济安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你说话有点像你娘。”
沈令禾将炭条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她母亲从前也这样问,只是问完常接一句算了,自家辛苦些。她得记着,不要顺口接上。
正屋里来了两个看院子的亲戚。一个是梁素琴的表嫂孙氏,一个是周家大儿子周长顺。孙氏一进来便问鱼是不是该用整条的,周长顺则把带来的十只茶碗摆上桌,说凳子还缺四条。
沈令禾借了那十只茶碗。
她用炭条在纸上画院子,茶碗压在预备摆桌的位置,一只代表一桌。孙氏看得新鲜,伸手将一只碗挪到正屋门前。
“老亲在这儿,坐得端正些。”
沈令禾把手里的长木盘搁到两只碗之间。
“若这一桌在这里,端菜的人得从主位椅背后过。坐满十二个人,椅子不可能全收在桌下。”
孙氏有点不信:“咱们过去办席不都这么摆?”
“过去每桌坐八人还是十二人?”
“八个。偶尔十个。”
沈令禾便不再劝,问周长顺借来十二只小木块,围着一个碗摆了一圈。木块摆到第十个时,孙氏自己伸手把碗往外推了推。
“那就这样。只是别把老亲挤到风口。”
这条要求很清楚,沈令禾记下了。
其余的却没那么清楚。
周家的河埠工友要吃得实在,孙氏说意思是多放肉;梁素琴说她前两日刚问过,其中两人春来胃口不好;周长顺忽然提到小叔不吃鸡,周济安愣了半天,才想起弟弟去年生病时确实说过。
“现在还不吃么?”沈令禾问。
没人知道。
她把纸翻过来,画了十个格子。
“今天先不定谁面子大,谁坐前头。每桌写明谁来,不能吃什么,是不爱吃,还是吃了会生病。你们各问各的亲友,明日给我。”
孙氏道:“人多,这哪问得完?”
“爱吃咸一点、淡一点,不必人人来一句。不吃荤油,吃虾蟹起疹子,这些必须问。猜错了一样,菜做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说到那个孩子,梁素琴认真起来,当即让人给孩子母亲捎话,请她明日过来亲口说。
孙氏又问:“若有一桌不吃鸡,难道单做一桌?”
“先问清楚再说。能用同样的菜,不多添一道活;真有不能吃的,提前留出一份。不能开席时才在碗里挑。”
屋里慢慢安静了。
先前每个人都有意见,此刻人人领到一件具体的事,反倒不争了。
到午前,烟道清通,院角织机定好搬去西巷,窗台能否递菜也由周济安打了包票。沈令禾坐下来,重新核算那两万四千文。
她不能拿一眼看上去宽裕的数就答应。
租碗盘,借大锅,添柴,挑水,买菜,雇人,哪一样都得用钱。她把每项能容许的数先写在草纸上,留出一笔应急,算到最后,手指在纸边停了停。
利润不会多。
可不是不能做。
“十道菜,两冷、六热、一汤、一甜。米饭管够,茶水在内。酒和迎客果子你们自备,也由你们的人倒酒,不占传菜的人手。”她逐条念给两位主人听。
周济安问:“菜名呢?”
“两日内试过再定。不拿没试稳的菜名糊弄你。”
“那鱼总有?”孙氏插了一句。
“先留鱼这一道。做法看买到的鱼和试菜。”
她继续说:“现在说定一百二十人。临时添客,先告诉管席的人,不能直接往桌边加凳子。多的人要加多少米菜,另外按实商量,不算在这二十四贯里。”
梁素琴应了:“报人数我来管。”
“礼上忙不开时,谁替你?”
梁素琴看向表嫂。
孙氏虽然爱挑菜,办事却不含糊,当即接了下来。
“到时你找我。旁人叫添菜,我先问清,不让他们各喊各的。”
“余下没用的原料归主人。工人那几口饭也在总价里,不等客散了才吃剩菜。若下雨,桌子移到哪里,两日内要定。院子和灶台的改动,你们安排,我不另收木工钱,也不能包进去。”
周济安在旁边添了一条:“我改的东西若不牢,算我的。你们别把锅端到架子上压。”
沈令禾把这句也写了。
最后是交钱。
定钱八千文,开席前一日交一万二千文,撤席清点后交四千文,合计二万四千文。试菜、采买和雇工都从这一笔里开支,不把未结清的尾款当成先到手的钱。
“若实在做不了呢?”梁素琴问。
“我耽误,未用的钱退还,已经发生的损失怎么赔,照约写。若你们取消,已买且退不了的东西、已定的人手,也不能都叫我自己担。哪一笔出了,就拿哪一笔的凭据说话。”
梁素琴沉默片刻,点头:“写。”
两份契纸写完,她逐字看过。周济安看得慢,让沈令禾再读了一遍,才各自画押。
八千文装在两个布袋里。四人当面点过,沈令禾另写了收据,一联交给梁素琴,一联夹进新账本。
孙氏望着那本空白账,忽然道:“我还当你年轻,要让我们先把钱全交了才敢干。”
沈令禾将袋口扎紧:“钱先到手,也不会替人把菜做好。”
出了染院,她在巷口停了一会儿。
肩上多了八千文,压得背带勒进衣里。她却没有立刻去肉市,也没想着先到家向母亲报一句成了。
她将定钱收进里层的袋子,系上两道结。又摸了摸腰间另一个小钱袋,里头是一千四百八十文,是她自己的。
这两笔钱不能混。
过了桥,周记饼铺的烟从屋顶冒起来,麦面烤香了的气味飘到街心。
沈令禾走到门外,看见唐小满正往炉边送一张饼。
她没喊人,先在排队的客人后头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