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穗的手机被扣在桌上,屏幕每震一下,桌角的纸杯就晃一下。
纸杯里没有水。下午三点,录制棚的空调停了,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三分钟。
门外有人喊:“退赛那个补一遍走廊,别让她直接走,先拍背影。”
“退赛那个”坐着没动。
半小时前,制作负责人邵成把一页纸推过来,告诉她,网上已经出现了三个要求她退出节目的话题。邵成说得很体贴,甚至替她拧开了一瓶水:“你不是艺人,扛不住的。我们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所谓体面,是对着镜头念一段话。
纸上的第一句是:因为我个人情绪和能力的问题,给大家造成了困扰。
姜穗在这一句下面画了道横线。
第二句是:对不起信任我的节目组。
她又画了一道。
第三句写着,希望我的离开能让队友重新团结。
她把笔盖合上,问:“转账什么时候到?”
邵成的笑停了一下。
他大概以为她会哭,会质问剪辑,会抓着那个三天前还和她共用过盒饭的人问为什么。
姜穗确实问过。
昨天凌晨,她站在机房外,解释那句“没必要让老人来”不是嫌弃当地老人,是因为那天台阶刚刷了防滑涂料,工作人员踩上去都会打滑。她建议把体验活动推迟一天,节目最后播出来的,却是她皱着眉说完前半句,接上曹春兰拎着菜篮子独自离开的背影。
她解释了十五分钟,机房里的人说:“情绪连得上。”
她这才明白,原来他们知道。
不是没听懂,也不是找不到素材。就是知道,然后选了更好用的那一种。
“六十万已经按你要求走审批了。”邵成敲了敲桌子,“但流程得配合。这个声明签完,拍一条,我们好对观众交代。”
“退出协议我会签。声明不签。”
“这是一起的。”
“昨晚你发来的版本不是。”
姜穗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纸,按日期放到桌上。第一张是她原来的工作安排,职位写着执行助理;第二张是临时嘉宾补充约定;第三张是昨晚双方确认过的退出文本。
她没有把所有委屈都搬上来,只指着最后一张。
“你们主动调整嘉宾,补偿之前的工作变化和剩余档期损失。我退出竞赛,之后不用配合录制。不公开未播出的商业内容。这里没有要求我承认恶意,也没有要求我接受一个新的退赛理由。”
邵成看了她两秒:“你以前没这么难沟通。”
“以前你说先把事做完。”
她把那支用了半年的圆珠笔摆正。
“我做完了。现在轮到你们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跟拍编导林晓探进头。她的眼睛有点肿,抱着一卷红色胶带,像随时准备去粘起某个又裂开的布景。
“邵总,徐导问这边还要多久。仓库的人说,五点之前……”
邵成抬手打断她。
“让他们等。”
林晓的嘴唇动了一下,还是退出去了。
姜穗看见她鞋侧裂开了一条口。昨天搬桌子时,那双鞋还没坏。
下午三点二十七分,财务终于把付款回单发来。
姜穗没有只看截图。她翻过自己的手机,打开账户,确认了实际入账,再核对协议上的收款信息。她前一天请教过的独立顾问,把需要澄清的条目列得很短,她一项一项看完,没有突然获得什么万能本领,只是这一次没有嫌自己麻烦。
六十万元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,先想到的不是热搜能不能消失。
她想到上个月退掉的房子,想到没有续上的工作,想到自己替节目垫的车费终于已经单独报销,想到这笔钱不是奖赏,更不是对方心善。
她拿回了自己的损失。
“那条退赛视频不拍了。”总导演徐敏从门口进来,帽檐下有一圈很深的黑眼圈,“双方按确认版本签。要交代,我来交代。”
邵成看向她:“你知道今天的流量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徐敏把门推开了一点。
“我也知道还有四个嘉宾在外面等吃午饭。”
退出协议签了两份,姜穗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装进文件袋。她离开桌子时,邵成忽然又叫住她。
“你现在出去,没有节目给你背书,以后准备干什么?”
姜穗停在门边。
她还没有一个漂亮答案。原来的公司大概回不去,同行群里有人装作没看见她的消息,她也不知道下个月谁愿意雇一个被骂得这么响的人。
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天高地阔。
她说:“先吃饭。”
外面临时搭的休息棚下,四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。盒饭摞在桌角,没有人拆。
魏临戴着帽子,脖子后面贴着一片被汗泡皱的膏药;方遥蹲在地上修桌腿,手里只有一枚从门挡上拆下来的螺丝;许嘉南对着手机打字,打完一行又删掉;郑一鸣看见姜穗,先站了起来。
“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说你下午走。”
“退赛了,不是发配。”姜穗把包放到空椅子上,“镇上的房间我付到月底,今天不搬。”
郑一鸣笑了一声,终于把筷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。
没有人说挽留。昨天四个人在机器前替她解释,节目直播信号恰好切成了空镜。谁都不是没试过。
姜穗坐下,拆开冷掉的饭。米粒结成一块,豆角底下压着两片薄肉。她吃了几口,确认自己的手不再发抖,才拿出另一份纸。
“有件事,你们听完再决定。不同意也没关系。”
许嘉南把手机扣下。
“先说。”
“我拿到了退出补偿,六十万。”
郑一鸣嘴里的饭差点掉下去。魏临抬起头,方遥总算离开了那条怎么修都摇晃的桌腿。
姜穗把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粮站原先答应镇上的事,还没做。现在节目给的任务款剩下多少,你们知道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们昨天刚拍完一场争夺任务款的游戏。五个人在泥地里跑了两个小时,最后拿到的九千元里,要先扣除场景道具费、交通费和所谓升级拍摄费。
节目宣称,他们必须学会经营。
实际连买一桶补墙漆,都得先演出一场争执。
“但这不是让你拿自己的钱替他们收拾。”方遥皱眉。
“所以先把边界写清楚。”
姜穗用筷子尾端轻轻点了一下那张纸,马上又擦干净了。
她给四个人各设了十万元的项目备用金额度,魏临负责交通与搬运安排,方遥负责工具和空间修整,许嘉南负责需求记录与信息公开,郑一鸣负责餐食试运营的协调。所有范围都只是初稿,得等镇方同意和实际调查后才能动。
钱不是节目经费,也不是给四个人的私人酬劳。
每一笔花费都要留凭证,金额达到约定标准必须有另一人核对;不能买热搜,不能拿来向节目认错,更不能拿去替公司付本来就该由公司承担的钱。任何人不想继续,交清记录、退回余额就能退出,不需要向姜穗解释忠诚。
方遥拿起纸,第一句就问:“出了差错谁担?”
“按具体原因商量,重大决定一起签。不是你拿了钱,所有风险就归你。”
“你自己留多少?”许嘉南问。
“二十万。先给自己留生活和下一份工作的缓冲。后续要不要投入,再说。”
许嘉南看了她一眼,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“这句写上。省得哪天你又突然把自己掏空。”
姜穗点头,真把这句话添了进去。
魏临一直没说话。他的手机连续亮了几次,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挤在锁屏上,最后一条只露出四个字:不要站队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,问:“我不懂采购,能做什么?”
“你不用假装懂。先问,再比价,找真正懂的人验收。”姜穗说,“能请车,就别靠你一个人搬。镜头拍不到,也算干活。”
魏临看向自己贴着膏药的脖子,忽然笑了。
“这句话真新鲜。”
郑一鸣把纸翻到最后:“那节目要是说,我们不按比赛规则来呢?”
“你们还在录制,原来的工作义务不能装作不存在。先和导演确认时间与边界。粮站这边也得同意,不能我们几个人一拍脑袋替别人安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钱不是让你们跟我一起冲动。是以后再有人说,不拍这个就没钱吃饭,你们能多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四个人没有立刻签。
他们把冷掉的盒饭吃完,把协议里的范围改了三处,把项目停下后的处理方式补了一行。徐敏听完,明确说节目正常录制时段不能擅自取消,但同意当天先停下对抗任务,安排镇方和嘉宾共同商议项目。
唐惠被许嘉南请来。她是镇上合作社的会计,不收那句“大家都是为了做好事”的糊涂账,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,要求以后把项目备用金与个人消费分开记录,场地没确认之前一分工程款也别付。
“你们有热情,我看到了。”唐惠把纸递回去,“但热情不能拿去报销。”
郑一鸣立刻点头:“这句以后贴墙上。”
下午四点五十六分,四笔十万元的款项依次转出。
姜穗给每一笔都写了用途。
魏临盯着到账提示,没像节目设计的那样振臂欢呼,只认真地截了图,发到新建的五人记录群。
方遥发了一句:暂不采购。
许嘉南发了一句:明天先问需求。
郑一鸣想了半天,发:今日晚饭不算开业,先各自吃饱。
姜穗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觉得这个群可能真的能用。
林晓就在这时走进棚子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字,又看了看姜穗,像犹豫了很久,终于把怀里的文件夹打开。
“我不是来问你借钱。”她先说。
姜穗坐直了。
林晓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表。上面是二十三个人的名字,后面跟着工种、天数、应付金额。有的人负责夜间看场,有的人做灯光助理,还有那个每天五点起来给他们开仓库门的刘伯。
合计十八万六千元。
最早的一笔,已经拖了四十七天。
“他们刚才听说你拿到了钱,问我能不能找你想想办法。”林晓声音很轻,“我说不应该找你,但我不知道还可以去找谁。”
棚外有人在收机位,灯架一根接着一根折下去。
姜穗低头看那张表,又看了眼手机里刚转出去的四十万元。
她没有点开新的转账页面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把工资表铺平,“这笔钱,不应该找我。”
随后,她拿起刚刚放回包里的笔。
“我们去找欠钱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