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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暮色酒会

晚风不记旧朝阳

暮色缓缓浸染江城整片天际,沿街楼宇的灯火逐一点亮,融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流光。

  白日零星落过一阵小雨,地面还留着潮湿的水迹。

  晚风穿过行道两旁的梧桐,卷动枯黄的叶片,擦过黑色宾利的车窗,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

  陆时衍靠在后座座椅上,后背微微陷进柔软的真皮。

  眼底浓重的青黑并未消去,整整一日,他被陆氏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务裹挟。

  上午开完跨时区的跨国会议,下午接连敲定三份重要合作协议。忙到午后间隙,他特地驱车回了一趟半山别墅。

  卧室遮光帘严丝合缝,密不透光,房间沉在一片沉沉的昏暗里。

  苏晚依旧陷在沉睡之中,昨日记忆碎片爆发带来的损耗还没有褪去,魂体淡得近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。

  她就安静悬浮在墙角背光处,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白雾。

  他就立在卧室门框边,没有迈步进去惊扰。

  这件事,他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。

  管家、佣人、江叙,没有任何人知晓苏晚的存在。下人只遵照他的指令。

  常年拉好全屋遮光帘,恒温控湿,只是把这一切当作老板古怪的个人习惯。

  七年以来,这份煎熬始终如影随形,只压在他一个人心底,心底藏着隐秘的期盼。

  盼她能够拾回那些被抹去的过往,盼她记起少年盛夏里的相逢。

  可同样,恐惧也如影随形,恐惧车祸那番惨烈的画面重新闯入她的意识,恐惧本就摇摇欲坠的魂魄承受不住记忆的重量,就此消散在世间。

 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反复拉扯,日夜磨蚀着他。

  短暂停留片刻,亲眼确认她状态尚且平稳,他才重新动身奔赴酒会。

  轿车驶入城中顶奢酒店的地下车库,昏暗的车库之内,只有车灯切割开沉沉黑暗。

  今晚这场商业酒会,汇集了江城大半顶层圈层人物。沈家作为主办方之一,

  明面上是促进多方商业联谊,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沈家依旧没有放弃联姻的盘算,想要借这场盛会,再一次向陆时衍施压。

  江叙坐在副驾驶座位,转过身,将一枚哑光银色袖扣递过来,语气压得很低。

  “陆总,沈家全员已经到场,沈知夏小姐也在会场。

  集团不少元老董事都出席酒会,今晚多半会有人顺势撮合两家的婚事。”

  陆时衍缓缓睁开闭合的双眼,眸底是久经商场沉淀下来的冷寂,指尖接过袖扣。

  利落扣妥在衬衫袖口,冷硬的金属衬得腕骨愈发苍白锋利。

  “任凭旁人如何说辞,合作只局限于生意层面,其余不必理会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推开车门,喧嚣人声隔着厚重的防火门扑面而来。

  酒会大厅之内,巨型水晶吊灯高悬穹顶,万千光点倾泻而下。满场衣香鬓影,男士西装剪裁考究,女士曳地长裙流光溢彩,玻璃杯盏彼此碰撞,清脆响声连绵不绝。

  陆时衍踏入会场的一瞬间,周遭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压低几分。

 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,敬畏、试探、权衡,无数复杂情绪裹挟在热闹的氛围之中。

 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,脸上不露分毫情绪,从容迈步,一一应对上前寒暄敬酒的合作商与长辈。

  可再热闹的人间烟火,于他而言都是隔了一层的虚妄。

  耳边不绝的笑语喧哗,没有半分真正落到他心上。

  他的心,

  仍旧悬在半山别墅那栋冷清空旷的房子,牵挂那一缕只属于他,无人能够看见的孤魂。

  没过多久,一身米白色垂地礼裙的沈知夏,端着香槟酒杯,径直朝他走来。

  她妆容精致得体,眉眼带着世家千金独有的从容温婉,看不出昨夜被断然回绝之后的难堪,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意。

  “陆总。”她抬手举杯,姿态落落大方,“久仰大名。”

  陆时衍微微颔首,杯沿浅浅相碰,他双唇并未沾染酒液。

  “沈小姐。”

  “外界都说陆总一直独身,我一直十分好奇,以陆总的身份眼界,难道从没有考虑过组建家庭吗?

  ”沈知夏笑意浅浅,话语步步向着联姻靠拢,

  “沈家与陆氏若是联姻,资源互通,无论对哪一方,都是莫大助益。”

  距离较近的几位商界董事闻声,也纷纷围上来跟着附和。

  “沈小姐才貌双全,和陆总确实是天作之合。”

  “商业联姻稳固集团根基,属实两全其美。”

  此起彼伏的劝说,层层环绕在身侧。

  陆时衍握着空置的高脚杯,指骨缓缓收紧,周身凛冽的气场骤然铺开。

  喧闹的劝说声一点点沉寂下来,周遭的人都能清晰察觉到他周身迫人的冷意。

  “沈小姐。”他声音并不高昂,却拥有穿透嘈杂的力量,

  “陆氏和沈家后续的项目对接,江叙会全权跟进。至于婚姻一事,我已经表明态度,不必再度提起。”

  拒绝干脆利落,不留一丝回转余地。

  沈知夏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,碍于在场众多宾客,不便当众失态,只能强行维持体面,勉强压下心底的窘迫。

  江叙见状快步上前,不动声色调转谈话方向,一点点将围拢过来的人群疏导开。

  喧嚣重新在不远处流转开来,陆时衍独自走到巨大落地玻璃窗跟前。

  窗外是整座江城的万家灯火,流光绵延向远方。

  脑海之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别墅卧室里苏晚半透明的身影。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打探她的状况。

  方才在别墅只是他亲眼确认过,此刻他无从得知,在他离开之后,苏晚是依旧沉睡,还是已经苏醒。

  眼前这场盛大酒会,忽然变得无比煎熬。耳边所有周旋客套,都变得索然无味。

  他全部心神,早已飞越重重楼宇,回到半山那座孤寂的宅邸。

  他勉强又应付完两轮必要的商务交涉。

  他不再停留,低声嘱咐江叙留下来处理酒会剩余全部事宜,便径直离开宴会厅,没有同场内任何人道别。

  黑色轿车驶离酒店,身后大片璀璨灯火被远远甩开,车辆向着半山别墅区疾驰。

  夜色愈发浓稠,道路两旁街灯飞速向后倒退,在车窗上划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。

  陆时衍坐在后座,心底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忐忑。

  昨日爆发的记忆碎片依旧蛰伏在苏晚的魂识深处,他无从预料,

  倘若她已经苏醒,那些破碎画面会不会再度席卷她的意识。

 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雕花铁大门之内。推开别墅主门,屋内只开启几盏光线柔和的壁灯,厚重遮光帘依旧牢牢闭合。

  这些厚重遮光帘将外界的暮色与月光尽数阻隔在外。管家快步上前想要接过他的外套。

  陆时衍微微抬手,简短吩咐一句,让所有佣人全部回偏楼休息,夜里不必再过来主楼伺候。

  脚步声渐渐消散,偌大别墅彻底归于寂静。

  整栋楼,此刻只有他,和那一缕旁人看不见的残魂。

  壁灯在客厅地板上晕开一片柔和昏暗的光,偌大的空间看着空空荡荡。

  片刻之后,一道素白纤细的虚影,缓缓从沙发侧边的阴影里飘浮而出。

  相较白日沉睡之时,苏晚的魂体凝实了些许,只是眉眼间依旧残留着没有散尽的疲惫倦怠。

  听见开门响动,她缓缓抬眼望过来。

  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声音轻浅,没有质问,没有怨怼,仅仅只是一句安静的等候。

  陆时衍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酒会之上那一身锋利冷硬尽数褪去,脚步缓缓朝她走近。

  “醒之后,有没有再觉得难受?”

  苏晚轻轻向侧边飘开半步,安安静静凝视着他的面容,望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千里之外酒会发生的一切,她看不见画面,听不见言语。

  可活人与残魂之间系着一缕微弱无形的牵绊,方才很长一段时间,她能够遥遥感知到他心底翻涌而起的烦乱与压抑。

  “那个沈家小姐。”苏晚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就是方才让你心绪纷乱的人,是吗。”

  客厅光线昏淡,落在她半透明的脸庞,分辨不出喜怒哀乐。

  陆时衍脚步顿在原地,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坦然开口回应。

  “是。仅仅只是商业层面的往来,其余所有期许,我全部回绝了。”

  苏晚垂下眼眸,素白长裙的裙摆,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荡。

  脑海深处,昨日那些零碎的片段又开始隐隐盘旋。

  刺耳的刹车声响,滂沱的大雨,少年垂落隐忍的眉眼,一幕幕一闪而过。

  这一回没有带来撕魂裂魄的刺痛,只余下漫无边际的怅惘沉沉压在魂识之上。

  她再次抬起眼,目光直直落在陆时衍身上,语调平静,却沉甸甸叩在人心上。

  “陆时衍,如果有朝一日,我把一切想起来,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
  一句话落下,彻底刺破客厅安静的暮色。

  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这个假设,终究还是由她亲口问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