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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缠连七年的女鬼

晚风不记旧朝阳

深秋的江城,夜雨缠缠绵绵,落得没有尽头。

  夜色覆住整座城,霓虹被雨雾浸成一片朦胧,街上车流的声响慢慢沉下去,归于寂静。

  半山别墅区踞在城市最高处,隔绝市井喧嚣,静得发冷。

  这栋复式别墅走极简冷调,两层楼,空间开阔,陈设考究,大理石地面泛着冷淡淡的光泽。

  偌大的屋子处处精致,却常年笼着一层散不开的冷清。没有烟火气,也少有人声。

  偌大的房子,多数时候,就只有陆时衍一个活人。

  凌晨一点半。

  满城灯火渐次熄灭,家家户户沉入睡梦,只有客厅那盏冷白吊灯彻夜亮着,灯光垂落,把沙发与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陆时衍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里。

 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,面料熨帖平整,不见一丝褶皱。

  白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,露出骨感冷白的腕骨。指间捏着一支未拆的烟。

  烟蒂的棱角被他攥得微微发陷,捏了很久,打火机就搁在身侧茶几上,他却始终没有点燃。

  眉眼深邃,瞳色沉如寒潭,下颌线锋利紧绷,周身裹挟着一层厚重凛冽的气场,生人勿近。

  江城商界没人不认得陆时衍。年少接掌摇摇欲坠的陆氏,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集团推上顶峰,行事狠绝,杀伐果决。

  对上不退半步,对对手不留余地,待下属严苛锋利,一句评判便能定夺项目生死。

  外界贴在他身上的标签,永远是冷血、强势、薄情。旁人敬畏他,也惧怕他,不敢轻易揣测他的喜怒。

  没人知道,这个能左右无数人命运的男人,已经整整七年,没在凌晨前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  三千多个日夜。漫漫长夜,辗转难眠,困意极少造访他。

  “又熬夜了。”

  一道女声轻轻响起。空气泛起细微涟漪,虚空中缓缓凝出一道人影。

  苏晚穿一身素白长裙,布料近乎通透,乌黑的长发柔顺垂落肩头,模样永远停在十八岁,眉眼温婉柔和。身形半透明,虚浮轻薄,光线穿过她的躯体,会留下淡淡的虚影。

  七年前一场车祸,她死了,魂魄滞留人间,不得轮回。

 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,雨水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地面,冰冷的触感落不到皮肉上,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不在了。

  滂沱雨幕里,有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伞下,低声问她,要不要跟他回家。

  七年朝夕相伴,她丢光了从前的记忆,前尘因果一概模糊。

  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过往恩怨,唯独能清晰感知的,是陆时衍日复一日的疲惫与孤冷。

  他话少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坐着,满身化不开的孤寂。

  她轻飘飘飘到沙发边,下意识抬手,想抚平他蹙起的眉峰。

  指尖径直穿过去,什么都碰不到,碰不到温热的皮肉,碰不到他紧锁的眉头。

  苏晚眼底掠过一点茫然,指尖虚虚悬在半空,又一次记起自己只是一缕孤魂。

  “很晚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雨丝擦过玻璃窗,“明天还有跨国会议,熬久了身体扛不住,去睡吧。”

  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支未拆的烟上,顿了顿,终究没有多说。

  她终究只是一缕寄居在此的孤魂,没有资格干涉他的习惯。

  陆时衍抬眼。

  方才那一身慑人的冷硬瞬间卸去。眼底敛尽商场上的锋芒,只剩独属于她的,克制到近乎笨拙的软。

  对外他是一把锋利的刀,寸步不让。只在苏晚面前,才露得出藏得很深的纵容。

  “不必陪着我耗。”他语调听着平淡,甚至带着几分疏离,“你魂体耗不起,夜夜这样耗到深夜,只会越来越淡。”

  听着像是驱赶,底下压着的是不敢摊开的恐惧。

  七年,他亲眼见过她在大风过后变得几近透明。

  他怕这唯一守在身边的魂魄,哪天彻底消散,化作虚无,留他一个人过完余下一生。

  别墅常年长明的灯,全年恒定不变的室温,风雨天紧闭严实的门窗,避开正午烈日的遮光帘,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周全,全部只为她一人。

  苏晚懂他沉默底下的孤独,也懂这份口是心非。她没有凑上去纠缠,就安安静静站在沙发旁的阴影里。

  强光会灼烧她的魂体,她习惯性躲在光线不及的位置。

  “我不累。”她说,声音温温软软,“你夜里总是一个人,我在,好歹多点人气,不会吵你。”

  不是依附,只是心疼。看着他独守空屋,她做不到自顾自隐去安眠。

  陆时衍望着她温顺的眉眼,心口涩意翻涌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
  只有他记得全部往事。记得十七岁的盛夏,教室里燥热翻滚的风,吊扇嗡嗡转动,记得那个坦荡热忱的少女。

  那时候的他,孤僻晦暗,沉默寡言,缩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,自卑地埋着头。

  是苏晚像一轮小太阳,坦荡善意,照亮过他灰扑扑不见光亮的少年时代。

  他偷偷仰望,默默暗恋,整整三年。远远看着她笑,看着她和旁人说笑打闹,把一腔心事死死压在心底。总以为来日方长,等自己再强大一点,总有机会堂堂正正走到她面前。

  命运不肯给他机会。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阴阳两隔。

  她魂魄侥幸留存,记忆却被尽数清零。

  不记得盛夏的教室,不记得午后的阳光,更不记得那个藏了一整个青春,默默注视她的少年。

  只剩一缕残魂,七年如一夜,安静陪他熬过无数漫漫长夜。

  死寂的客厅之中,手机铃声突兀炸响,撕裂一室安静。

  来电备注:江叙。

  接起电话的刹那,那点仅存的温柔尽数收尽。

  陆时衍重新变回那个商界说一不二的掌权者,眉峰压下,声线沉冷,只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
  “陆总,明日九点跨国会议资料核验完毕,风险预案已归档。

  另外,沈知夏小姐今日回国,沈家深夜联系我,希望约您周末晚餐,商议两家联姻。”

  “联姻”两个字落下,空气骤然一滞。

  苏晚眨了眨眼,悄无声息往侧边阴影深处退了退,给他留出通话的空间。

  她不懂世俗利益纠葛,不懂豪门联姻背后的筹码交换,可心口没来由地轻轻揪了一下,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惶惑。

  陆时衍指骨微微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
  “回复沈家。”

  “生意归生意,公私分开。”

  “我陆时衍,终生不婚。”

  字字落地,干脆利落,碾碎对方所有算计。

  “明白,我立刻回绝,切断后续接触。”江叙应下。

  跟了他许多年,他只知道总裁性子孤绝,执念深重,不近女色。

  却不知道这份七年不婚的偏执,根源是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亡魂。

  通话结束,屏幕暗下。

  压迫人的寒气缓缓褪去。陆时衍抬眼,视线重新落回阴影里苏晚的身上。

  锋芒散尽,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遗憾与深情。

  他朝她伸出手,早已重复过千百次的动作,心底明明清楚,指尖只会穿过一片虚无,可动作却已经成了习惯。

  苏晚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他,半透明的裙摆在看不见的气流里微微晃动。

  窗外夜雨仍在落,绵密不绝,晚风掀动窗帘一角,带进来潮湿刺骨的凉意。

  就在这一刻,那层长久蒙在她魂魄之上的迷雾,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。

  大量零碎杂乱的画面毫无预兆撞进脑海。盛夏教室里流转的热风,窗边落满的阳光,少年垂下去隐忍的眼,还有七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路口,刺耳的刹车声。

  碎片一闪而过,抓不住首尾,拼凑不出完整过往。可那些破碎片段沉甸甸地沉沉压在心头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漫上来。

  苏晚蹙起眉,神色茫然又恍惚,嘴唇轻轻颤动,声音很轻,混进窗外淅沥的雨声里。

  “我好像……记得了什么东西。”

  陆时衍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,呼吸在这一瞬几乎停滞。

  雨还在敲打着落地窗,哗哗不绝,朝阳已经彻底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