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边境的路,远比窦吉想象的荒芜。
黎崧国腹地尚且能看见零星炊烟、补种的青苗,越往北走,越是草木稀疏,土地干裂。战火焚烧过的痕迹随处可见,断壁残垣横在道旁,风吹过荒岭,只剩一片萧瑟的呜咽。
一路跋涉,无人同行。
窦吉惯了独行,从不知孤单为何滋味。她脚步轻快,皮囊虽瘦,一双眼睛却愈发亮得惊人。背上那一小袋糙米,被她护得极好,日夜不离身,便是她此刻全部的底气。
三日后,她终于踏足边境归降部族的聚居地。
这里没有城池,只有连片简陋的土屋、帐篷,冷冷落落铺展在荒土之上。与黎崧百姓粗布麻衣不同,此地之人衣饰怪异,料子华美却破旧,鬓边、腕间仍残留着昔日贵族的银饰玉坠,只是早已蒙尘。
他们是战败归降的蛮夷贵胄。
曾经执掌一方部落、锦衣玉食,一朝兵败臣服,被迁徙至此地苦寒之地,无田可耕,无粮可储。
尊严尚在,性命却摇摇欲坠。
窦吉站在山口,静静看了片刻。
街上行人面色枯槁,眼底皆是饿出来的疲惫。有人腰间挂着玉佩,有人指尖戴着宝石指环,却个个腹中空空,脚步虚浮。
真真是——**满身珍宝,换不得一餐温饱。**
周遭偶尔路过的黎崧戍边兵卒,态度淡漠,只守着边界,并不接济、也不侵扰,任由这些归降贵族自生自灭。
世道新定,国库空虚,朝廷能收降、不屠杀,已是最大仁慈,断无拨粮供养敌族贵族的道理。
窦吉心中愈发笃定。
她来对了地方。
她寻了一处避风的矮墙根停下,没有张扬,也没有叫卖,只是轻轻将背后的布包放下,微微扯开一角。
淡淡的米香,极淡、极浅,却在这片全无粮味的边境,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神经。
不过片刻,一道纤细却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。
是个女子,看着二十有余,发髻散乱,身上披着褪色的异域锦袍,领口绣着繁复古纹,看得出从前身份尊贵。她脸颊凹陷,唇色惨白,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只粮袋,克制不住地发颤。
她用生涩别扭的黎崧语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:
“你……有粮?”
窦吉抬眸,模样依旧干净灵动,眼底却全然不像寻常少女的怯懦,冷静又通透:
“有,不多。糙米。”
女子喉结滚动了一下,指尖紧紧攥住衣襟,几乎是颤抖着开口:
“我买。多少钱,你说。”
窦吉见过太多市井交易、人心算计,自然不会贸然开价。她目光轻轻扫过女子脖颈间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,又看向她耳上未摘的宝石耳饰。
“你们这里,通用金银,不通用铜钱,对吧?”
女子连忙点头,眼中燃起极致的渴望:“是!金银、玉器、珍宝,我都有!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!只求……给我一点粮。”
她从前一饭千金,视粗粮为贱食,如今却卑微至此。
窦吉轻声道:“我一路赶来,九死一生,粮是我全部身家。内地粮贵,边境无价。”
她没有漫天讹诈,却字字清醒:
“一碗糙米,一块碎银。不限你挑选珍宝,只换活命粮。”
这话一出,女子身子猛地一震。
内地一碗糙米,不值半分碎银。
可在这里——**有价无市,粮即是命。**
她毫不犹豫,当即扯下颈间那枚完整白玉佩,双手捧着递过来,眼眶发红:
“我换!我换两碗!求求你,两碗就够,我家中还有幼弟,已经三日未食。”
窦吉看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,再看眼前贵女落难求生的模样,心底无半分嘲讽,只剩了然。
乱世之中,贵贱最是无常。
她利落称重,分出两碗糙米,装入随身的小布袋里,递了过去。
那贵女接过粮食的瞬间,指尖都在发抖,珍重得如同握住了整条性命,连连对窦吉躬身道谢,转身踉跄奔回帐篷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。
粮香交易的消息,如风一般传遍整片聚居地。
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蛮夷贵族、部落宗室,纷纷从土屋、帐篷里走出,眼神灼热地望向矮墙下那个小小的少女。
有人捧着银锭,有人端着宝石,有人拿来精致异域配饰,人人争先,生怕晚一步,便抢不到活命的粮。
所有人都忘了昔日睥睨一方的尊贵。
此刻,在窦吉和她手中的糙米面前,**千金不贵,珍宝无用。**
窦吉静静坐在风里,眉眼灵动,神色安稳。
她孤身一人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。
可从这一刻起,在这黎崧初定、百废待兴的边境荒土之上,她凭着一袋糙米、一双慧眼,亲手挣来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风拂过她的发梢,远处戍边军旗猎猎作响。
新朝生机遍地,而她窦吉的新生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