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外屋的孩子们都睡下了,只有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陈大柱和李氏坐在灶房的小桌旁,桌上摆着那三锭遣散银。李氏用布巾把银子包了又打开,打开了又包上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"当家的,"李氏压低了声音,"青青那丫头说的铺子……我看行。"
陈大柱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,没说话。
"你想想,"李氏越说越来劲,"槐花巷那铺子租金不贵,前面卖东西,后面住人做活计,多划算。青青做香膏香皂,莲儿和荷儿的绣品也能摆上去卖。绣坊压价压得狠,一件绣品给她们才几十文,转手就能卖几百文,大半的利都被绣坊赚了去。要是自己摆铺子里卖,赚的都是自家的。"
陈大柱点了点头:"这倒是。"
"还有芷儿,"李氏接着说道,"那丫头跟着我和她外婆学了几年认药,虽然看病不行,但做些药材香包、驱虫囊什么的,肯定没问题。府城里的太太小姐们,哪个不爱戴个香囊?这东西成本低,卖价高,比采药强多了。所需药材也可以直接从青山他师傅那边药店便宜些采买。"
陈大柱放下碗,眉头微微舒展了些:"这么一算,铺子租下来,四个丫头都有事做。"
"可不是嘛!"李氏眼睛亮了起来,"铺子就任孩子们折腾,咱们老两口也不用操心太多。青青那丫头脑子活,莲儿荷儿手巧,芷儿也懂事,几个孩子凑一块儿,总能把铺子撑起来。"
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"光靠孩子们……怕是撑不起一大家子。"
李氏一愣:"啥意思?"
"你想啊,"陈大柱坐直了身子,"铺子租下来,四个丫头做买卖,一个月撑死能挣个几两银子。可咱们一家九口人,房租、柴火、炭火、束修、吃穿用度,哪样不要钱?冬天又要到了,光买炭就是一笔大开销。"
李氏点了点头,脸上的光黯淡了些:"那你说咋办?"
陈大柱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余火,眼神慢慢亮了起来。
"我在酒楼做了近十年的账房,"他缓缓说道,"这酒楼里的门道,我比谁都清楚。什么菜赚钱,什么菜不赚钱,客人喜欢什么口味,后厨怎么省成本,前厅怎么招呼客人……我门儿清。"
李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:"你是说……"
"咱们也开家食肆。"陈大柱一字一顿地说道,"不买铺子,先租。等生意好了再买也不迟。"
李氏张大了嘴巴:"开食肆?咱们有那个本钱吗?"
"本钱不够可以凑。"陈大柱说道,"再说了,你有一手好厨艺,还会做药膳,这就是最大的本钱。你在府城做了近十年的走厨娘子,认识多少会做菜的娘子?随便拉几个过来,后厨就有人了。"
李氏被说得心动起来,可还是有些犹豫:"可……可开食肆不是小事,要雇人,要买食材,要打点官府……"
"雇人不用愁。"陈大柱说道,"这次酒楼换东家,被遣散的伙计和厨子不少。老王、老李、张厨子、赵厨子……这些人我都熟,人品信得过,手艺也过硬。咱们要是开店,把他们招过来,工钱虽比大酒楼低一些,但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好去处,肯定愿意来。日后生意好了,再涨工钱也使得。"
李氏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那些伙计厨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,突然失业,正愁没着落呢。要是陈大柱开口,他们肯定乐意来帮忙。
"至于官府那边,"陈大柱继续说道,"我在酒楼这么多年,认识不少牙行的人,府衙里也有几个能说上话的。趁着老东家还没走,我明天就去找他的心腹,也就是王掌柜,让他帮忙写封荐信,办个食籍文书什么的,应该不难。"
李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,可转念一想,又有些担心:"可开食肆要不少银子吧?咱们手里的钱……"
"先租个小铺面,不用太大。"陈大柱盘算着,"前面两三张桌子,后面一个灶房,够用了。桌椅板凳可以买二手的,锅碗瓢盆也不用买全新的。先小打小闹地做起来,等赚了钱再扩大。"
李氏点了点头,心里的顾虑少了不少。她想了想,又说道:"那药膳……我确实会做几样。当归鸡、黄芪炖排骨、山药莲子羹……这些我都拿手。府城里的有钱人讲究养生,药膳肯定有市场。"
"这就对了!"陈大柱一拍大腿,"你负责后厨,我负责前厅和账房。孩子们做她们的香膏绣品,咱们做咱们的食肆,一家人各有各的营生,日子总能过起来。"
李氏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:"当家的,你说得对!咱们不能就这么窝着,得自己找出路!"
陈大柱看着妻子,也笑了。他伸手把桌上的三锭银子重新包好,放进怀里。
"明天一早,我先去找王掌柜,让他帮忙找老东家写封荐信。然后去牙行看看铺面,槐花巷那边让青青自己去看就行,她眼光好。我去看看食肆的铺子,找个位置好、租金便宜的。"
李氏站起身,把油灯挑亮了些:"行!我明天就去问问以前一起做过走厨的几个姐妹,看看谁愿意来帮忙。对了,还得问问菜价,米价,油盐酱醋……这些都得提前打听清楚。"
"嗯。"陈大柱点了点头,"还有,这事儿先别跟孩子们说太细,等铺子定下来了再告诉他们,给他们个惊喜。"
李氏笑着点头:"好。"
夫妻俩又商量了半个多时辰,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才吹灯睡下。
躺在炕上,陈大柱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,心里却比傍晚时亮堂多了。
失业那天,他觉得自己像被抽了脊梁骨,做了一辈子账房,突然没用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可跟李氏这么一商量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年的酒楼经验并没有白费。那些账本上的数字、后厨里的门道、客人嘴里的喜好,此刻全都活了过来,在他脑子里翻腾着,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妻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日子再难,一家人在一起,总能想出办法。
窗外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
陈大柱闭上眼睛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