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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槐下旧友

斩神:栖木荣枯

往后的日子,就多了一份固定的盼头。

每隔几天,王尚都会抽空来西津市,专门带周平练剑,大多时候都会把王面一起带上。

四季一轮轮转过,小院里那棵老槐树,抽芽、开花,结出一串串槐米,再等到秋风一吹,满树叶子便黄得铺天盖地。

周浔刚上小学,还是惯常的模样,静静蹲在树根边上。

乌黑长发软软地散落在肩头,发丝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碧,只有情绪起伏时才会轻轻晃一下,发尾那道淡紫安安静静伏着,几乎不容易被察觉。皮肤是那种冷调的干净白皙,眉眼温顺柔和,一双瞳仁盛着细碎星光,看着干净又纯粹。

祂年纪尚小,对自身的一切都懵懂无知。厚重的灵魂封印死死锁着祂本源,毁灭性力量沉眠于最深处,连温柔的生机都不敢肆意流露,只敢在无人看见的泥土底下悄悄涌动。

可孩童的心绪最是纯粹无拘。

偶尔和王面嬉笑打闹、心生欢喜的瞬间,祂体内沉寂的两股力量会极其短暂地共振一瞬。

一边是滋养万物、温柔蓬勃的生生之力,一边是寂灭一切、荒芜冰冷的枯亡气息。

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轻轻交织碰撞,从封印的缝隙里,泄出一缕微乎其微、转瞬即逝的气息。

淡得近乎虚无,凡人、甚至普通守夜人都无从察觉。

不用谁开口招呼,王面总是第一时间挣脱父亲的手,哒哒地往这边跑,“咚”的一下就蹲到祂身旁。

“小浔!我来了!”

几年光景,足够把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慢慢撑开。少年眉眼长开了,轮廓利落清爽,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一双眼睛清亮鲜活,满是孩童的朝气。他每次来都不会空手,兜里塞得满满当当:路上捡的花纹好看的卵石、小卖部买来的水果糖、上课偷偷折了好久的纸鹤。

周浔都会安安静静收下。

祂只是指尖轻轻碰一下那些东西,埋在泥土里的生机便悄无声息地漫开。石子旁边会冒出几株细碎的三叶草,纸鹤落地的位置,隔一会儿就拱出一朵小小的蓝花,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
全程无声无息,藏得极好。

王面每次都压着嗓子,激动得肩膀都在抖,生怕远处的大人听见。

“你看!又长出来了!是不是只有你能做到?”

周浔微微侧过头,眼底星光轻轻闪了闪,声音轻得像风:

“它们愿意挨着我。”

祂不懂力量,不懂本源,只当是自己天生就和花草泥土亲近。

而大夏边境之外,无边迷雾深处,死寂骤然被打破。

翻涌浑浊的灰雾猛地滞涩一瞬,无数游走扭曲的诡异轮廓齐齐停顿,空洞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人间大夏的方向。

刚刚那一缕气息,太特殊了。

世间所有力量非生即灭,泾渭分明,可那转瞬即逝的余韵,却是生荣与枯灭共生、温柔与死寂同源。独一无二,亘古未见。

没有具体方位,没有形体轮廓,没有能量波动,仅仅一缕飘散在天地间的气息碎片。

雾中沉眠的高位存在缓缓苏醒,嘶哑冰冷的低语在荒芜雾域里层层回荡。

“是它……那股残缺的本源气息。”

他们感知不到人,感知不到具体坐标,甚至锁定不了任何城市。

茫茫天地间,他们唯一能捕捉、唯一想要追索的,只有这一缕独一无二的生灭气息。

没有人知道这股气息的源头,只是大夏万千普通小学生里,一个安静温柔、喜欢蹲在树下看花看土的孩子。

外神与诡异族群没有贸然动手打乱沧南布局。

他们压下心底滔天的贪婪,开始顺着天地间残留的微弱痕迹,一点点溯源、排查、捕捉。

不求立刻寻到人,只求死死盯住这缕气息的轨迹。

只要气息再次泄露一次,他们便能更近一步,撕开这片人间安宁的伪装。

视线落回暖意融融的小院。

空地上剑光起落,破风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。

周平进步得飞快,在王尚日复一日的指点下,少年身上青涩褪去,锐气一点点磨了出来。王尚身姿沉稳,耐心纠正他的剑招,眼底满是期许。练剑歇息的间隙,他总会下意识望向槐树下挨在一起的两个孩子,嘴角松松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
“他俩还真是合得来。”

周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心底一片柔软:

“是啊,只要王面一来,小浔都要活泼不少。”

叶梵有空便会过来坐坐,同行的还有陈夫子与路无为。此时的他身居守夜人高位,沉稳内敛,尚未登顶,更未曾接任总司令。他多年来始终记挂着来历成谜的周浔,次次细致观察,却从未捕捉到半点异常。

陈夫子总会带上香甜糕点分给两个孩子,性子温和;路无为爱逗弄孩童,时常被土里悄悄冒出的细藤绊得踉跄,惹得满院欢声笑语。

人间的日子,平淡又温热。

春时并肩追蝶,脚下悄然生花;盛夏共坐树荫,分食一颗甜糖;深秋捡拾落叶,叠尽孩童趣味;寒冬依偎屋檐,静待冻土藏春。

王面总絮絮叨叨和周浔说着校园的琐碎日常,叽叽喳喳,活力满满。周浔话少,大多时候安静倾听,若是看见好友失落低落,便会悄悄催动微弱生机,让一簇温柔小花绽在他手边,无声宽慰。

某个傍晚,夕阳漫满小院。

王面忽然抬起头,眼神无比认真,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周浔手背上。

“以后我保护你好不好?”

“等我长大了,我就和我爹一样当厉害的守夜人,谁都不能欺负你。”

周浔望着他澄澈真挚的眉眼,眼底星光骤然明亮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
祂不懂前路凶险,不懂天地博弈,不懂迷雾深处早已有人盯上了那缕从祂身上漏出的禁忌气息。

对祂而言,此刻的安稳小院、温柔的哥哥、慈祥的三舅、真诚的好友,便是全部的人间烟火。

风掠过老槐树的枝桠,簌簌作响,落了一地碎金般的余晖。

王尚抬眼望向远处沉暗的云层,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。

天地间的压抑感越来越重,谁都明白,风雨欲来。

人间依旧烟火安稳,孩童依旧嬉笑无忧。

可遥远迷雾之中,无数冰冷的感知早已铺遍天地。

他们不再焦躁,不再莽撞。

只是静静蛰伏,耐心等候。

等候那一缕生灭交织的独特气息,再度现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