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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莓与裂缝

还想到期脱身?心早被我种下

草莓苗活下来的那天早上,林小满蹲在西墙根下,手指拨开湿土,看见新根须从苗秆底下钻出来,白得刺眼。

她没笑出声,把土重新拢回去,压紧。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下。七天前陆时寒说活不了,五棵苗,现在五棵全在。她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泥,转身往谷仓走,脚步比平时快。

谷仓门开着,陆时寒蹲在塌角边,膝头摊着图纸,铅笔在走。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,只把图纸往边上挪了半寸,像是给她腾位置。她没蹲下去,站在他侧后方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他膝头那张图纸旁边。

“产出清单。”她说。

铅笔停了。陆时寒低头看了一眼,纸上用炭条列得清楚:草莓五株成活率百分之百,西墙根土样湿度已降到可耕作区间,东岸预备田翻整进度三成。最后一行空着。

“追加预算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排水图上的那条主渠,我要动工。”

他没立刻答。把清单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看,背面空白,他像是确认了什么,才放回去。手指点在她留白的那行。

“这里填什么。”

“填你批的数。”她说,“你上回说,产出说话。现在产出了。”

陆时寒把铅笔搁下,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她时眼睛没什么温度,可嘴角那点弧度收得比平时慢。

“五株草莓,算产出。”他说,“预算表上你列的主渠,要六根木樑,两根横撑,加人工。你手里还有多少钱,自己清楚。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清楚还追加。”

“因为活的是五株,下一批就是五十株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划我方案的时候说过,西岸不改道,东岸迟早泡水。现在道改了,水往哪走,你图纸上画得比我明白。主渠不通,改道等于白改。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。”

陆时寒看了她两秒,转身往谷仓里走。她跟进去。他从工具袋最底下抽出那张图纸,铺在工作台上,正面朝上。排水改道图,比上回那版密,渠线拐了两个她没见过的弯,拐角处用红铅笔画了小圈。

“红圈什么意思。”

“淤积点。”他说,“雨季前必须清,否则渠通一半。”

“那你批不批。”

“不批。”

她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看见了,没解释,把图纸卷起来,搁在门边那只旧木箱上,位置正对着门口,谁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
“晚上把清单抄一份给我。”他说,“字太丑。”

林小满没接话。她盯着那只木箱上的图纸,图纸边上压着他那支削短的铅笔。他这是把图留在这儿了,留给她看,留给她用,嘴上说不批。她想起上回他压在工具袋最底下那张,背面那行木字旁的字。

“陆时寒。”她开口。

他正弯腰收拾卷尺,动作没停。

“你图纸背面那行字,到底写的什么。”

卷尺咔地收回去。他直起身,把卷尺塞进工具袋,拉上袋口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
“施工记录。”

“施工记录写背面,还怕人看。”

“怕你看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你看不懂,问起来耽误工期。”

这话堵得死。她盯着他,他没躲,回视她,眼睛里那点东西像结了层薄冰,底下有什么她探不进去。最后是她先移开眼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不看。但你放这儿的图,我用了。”

“用可以。”他往门口走,“主渠动工前,西岸坡度你得自己走一遍,我说过的话不重复第二遍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他走到门口停下,背对着她。

“草莓。”他说,“西墙根那排。你种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根扎得浅。”他顿了顿,“西墙返潮,表层活,底下烂得快。想让它过雨季,往东挪一尺,靠着老墙基。墙基下面是干土。”

说完他走了,脚步声往西岸去。林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门边那只木箱。他留了图,留了话,留了那支铅笔。她走过去,把图纸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红圈旁边有极小的字,不是施工记录,她凑近了才看清,写的是日期,最近一个日期是后天。

后天,是他上回答应带她走西岸坡度的日子,也是主渠原定动工的日子。他把日子圈出来了,没跟她说。

她合上图纸,抱在怀里,往西岸走。走到半路,看见他蹲在积水边量水线,卷尺拉得笔直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
“后天动工。”她说。

他手没停,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主渠六根木樑,我去镇上木行问价。你图纸上的尺寸我抄下来了,木行老板要是问谁画的图,我报你名字。”

“别报。”他说,“报我名字,价钱翻倍。”

“那报谁的。”

“报陈伯。”他把卷尺收回来,“行会里他资历最老,木行给他面子。”

她记住了。蹲在那儿看他量完最后一段水线,他报数,她跟着记。日头爬上来,照在积水面上,反光晃眼。她低头时瞥见他裤脚沾了泥,膝盖那块磨得发白,是上回在塌角边蹲久了蹭的。

“你裤子该换了。”她说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答。站起来时手撑了下膝盖,动作极轻,她看见了。他腰上有旧伤,蹲久了会僵,这个她第一天堵他门口时就注意到了,他签字那会儿,落笔的手腕转得很慢。

“后天动工前,你歇一天。”她说。

“不歇。”

“你腰。”

他转头看她,那一眼比平时长。她没避,仰着脸。

“我腰没事。”他说,“管好你的草莓。”

她没再劝。看着他往谷仓走,走到门边,弯腰把那支铅笔拿起来,别回工具袋上。她远远看着,忽然开口。

“陆时寒。”

他停步。

“一个月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内,我把东岸翻出第一块能产出的田。翻出来那天,你图纸背面的字,得让我看。”

他没回头,手在工具袋上按了按。

“翻出来再说。”

“你答应了。”
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说,“我说翻出来再说。”

他进了谷仓。她站在西岸,把怀里图纸又抱紧了些。那张图上的红圈,后天的日期,还有他刚才没否认的那句“翻出来再说”。她低头,看见脚边积水里映着自己的影子,旁边是谷仓门口那盏刚点上的灯。

灯亮着,他人在里头。她把图纸展开又看了一眼,红圈旁那行小字她这回看全了,除了日期,还有一行更小的,被铅笔描过两遍,写的是:墙基底下,干土三尺。

那是给草莓挪窝用的。他知道她会挪。1

段评

这一段真的有点意思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