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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仓钥匙

还想到期脱身?心早被我种下

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。林小满攥着那把生锈的谷仓钥匙,手腕一沉,锁芯里掉出半撮红褐色铁屑。她推开门,院里的野草直接顶到她腰际,东岸本该最肥的那片地,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过就翻出一层灰白的叶背。

她没停脚,径直往谷仓去。钥匙能开院门,谷仓那把锁却早锈死了,她是踩着墙根一堆碎瓦翻进去的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谷仓西侧的塌角压住了隔间。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,是她父亲当年守夜住的地方,也是整座谷仓唯一还能遮风挡雨的角落,此刻被塌下来的横梁和半面土墙压成了一个斜角。碎瓦、断椽、湿透的草屑混成一堆,雨水正从塌口往下淌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
林小满蹲下去,伸手扒了两下,指尖碰到一根还能辨认的木梁,梁上还留着父亲刻的记号,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,标着那年囤粮的刻度。

她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干。

“住人的地方,没了。”

这句话她没说出口,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站起来,把带来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,开始清点。东岸三块田,全荒。西岸水渠淤死,积水漫过原来田埂的位置。老宅瓦片缺了大半,屋里能搬的东西早被搬空,只剩一张缺腿的八仙桌。谷仓主体还立着,但塌角这一压,等于把唯一能住人的隔间直接抹掉了。
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铁盒,打开,里面是她全部积蓄。数了两遍,还是那个数。够买加固的材料,够请人,但只够一样。

她当天就去了镇上。

施工队是陈伯介绍的,老木匠嘴上说“你这点钱不好办”,还是替她喊了两个人来看看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绕着谷仓转了一圈,蹲下去敲了敲塌角旁的立柱,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得换两根主梁,塌角那块整面重砌,不然下雨还得塌。”他报了个价,比林小满铁盒里的钱多出三成。

她咬了咬嘴唇:“材料我自己出,人工能不能……”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汉子打断她,“塌角加固属于结构改造,镇上规矩,必须持证建筑师签字。没签字,我们动了手,回头行会查下来,我们连饭碗都没了。”

“镇上就一个持证的?”

“就一个。陆时寒。”汉子看她一眼,“他不接私活。你去找他,十有八九吃闭门羹。”

林小满没吭声,把铁盒收好,转身就走。

陆时寒的绘图室在雾溪镇西头,一间临街的小门脸,门半开着。林小满到的时候,他正低头在一张图纸上画线,铅笔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,连她站在门口都没抬眼。

“加固谷仓,塌角,两根主梁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还稳,“材料我出,人工我出,你只签字。”

铅笔停了。陆时寒抬起头,眉骨压着眼,看人的时候像在审一张不合规的图。

“不接私活。”

“契约。”林小满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拍在他桌上,“我拟的。你帮我重建农场,我提供住处,期限一年,到期两不相欠。你签字,我预付三成定金,现金。”

陆时寒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停了两秒,又移回她脸上。他没接,只伸手把桌上那张图纸翻了个面,拿起铅笔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,合上,压在一摞图纸最底下。

“期限一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,没什么起伏,“到期我走,房子归你,账目两清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站起来,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空白图纸,铺开,拿尺子压住边,铅笔落下去,先画了一条直线。

“谷仓东墙地基下沉,塌角不是偶然。你原来打算怎么修?”

林小满愣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自己画的那几张方案图,展开推过去。那是她熬夜画的,西岸想改水渠,东岸想划出草莓区,老宅旁边想搭个晾晒棚,每一处都标了尺寸和朝向。

陆时寒扫了一眼,铅笔尖直接划了过去。

“水渠改道?你算过坡度没有,改了水往哪排。草莓区贴着西墙,西墙返潮,根烂了你负责。晾晒棚离老宅太近,挡北面采光。”他一条一条划,划到最后,整张方案图只剩谷仓加固那一条线没被碰。

“先加固,别的以后说。”

林小满盯着那张被划得只剩一条线的图纸,指节攥得发白。她没吵,把图纸卷起来,塞回包里。

“什么时候开工。”

“明天。”

他低头继续画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。林小满站在桌边没动,忽然看见他手边那摞图纸最底下,压着刚才他翻面写过字的那张。边角翘起来一点,露出半个字迹,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偏旁,像是“木”字旁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陆时寒伸手把图纸往底下按了按,动作很轻,却刚好盖住了她视线落下的那个位置。

“还有事?”他没抬头。

“没了。”

她转身出门。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,绘图室的灯还亮着,那个人影低着头,铅笔还在走。

第二天一早,陆时寒来了。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工具袋,站在谷仓前,先把塌角周围的碎瓦清出一块空地,蹲下去敲立柱,敲一根记一笔,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了张草图。

“两根主梁换成整木,塌角整面重砌,东墙加一道斜撑。”他把小本子递给林小满,“材料单,按这个买。”

她接过来看,每一项都标了尺寸和数量,写得干干净净,最后一行写着“预付三成已收,余款完工结清”。

“你昨晚写的?”她问。

“图纸背面。”他说完就转身去搬工具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林小满攥着那张材料单,站在谷仓门口。晨光从塌口斜照进来,落在堆着的旧农具上。从今天起,这间漏雨的谷仓里,不止她一个人了。

她多了个屋檐下的合作者,也多了一笔还不清的人情。

施工到第三天,陆时寒把加固的进度记在图纸背面,翻过来压好。林小满去送水,瞥见他正把那张图纸往工具袋最里层塞,笔尖在纸角停了一下,像还有话没写完,又像写完了不想让人看见。

“写的什么?”

“施工记录。”他拉上袋口,“你看不懂。”

她没再问,把水碗搁在他手边,转身去翻西岸那块积水地。身后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短促,停顿,又短促。

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