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道玄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混沌里没有床,但他这具肉身往那儿一坐,周围的混沌之气自动凝成一张软塌塌的“云床”,比上辈子宿舍那张硬板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他四仰八叉地躺着,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啃完的先天灵根,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正做梦梦见自己回学校食堂抢红烧肉呢,忽然屁股底下“嗡”地一震。
李道玄一个激灵坐起来,嘴里的灵根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地震了?”
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瞅,整个人顿时清醒了。
那朵混沌青莲正在发光。
三十六片莲瓣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,每一片上都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道纹,青翠欲滴的光华从花瓣缝隙里往外溢,把方圆不知多少里的混沌都映成了一片青碧色。莲心位置那颗莲子更是光芒大盛,表面的裂纹一道接一道地蔓延开来,像是一颗煮裂了的鸡蛋。
“要出来了?”
李道玄赶紧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混沌灰,往后退了几步,给人家腾地方。
莲子上的裂纹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,到后来整颗莲子都开始剧烈颤抖,里面那股气息一浪高过一浪地往外涌,压得周围的混沌之气“嘎吱”作响,像是连这片天地都承受不住即将出世的那个存在。
李道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热闹,嘴里还不闲着:“加把劲啊盘古道友,就剩一层壳了,使劲儿!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裂响,整颗莲子从正中裂成两半,一股开天辟地般的磅礴气息轰然炸开,把李道玄的头发都吹得往后一扬。
莲子裂开处,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极其魁梧的汉子,身高丈六,肩宽腰窄,浑身上下肌肉虬结,每一块都像是用最坚硬的混沌石雕琢而成。他通体赤裸,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泽,上面隐约可见玄奥的纹路流转,一头浓密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后,浓眉大眼,鼻直口方,面容刚毅得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一睁开,里面竟然有星辰生灭、宇宙轮转的虚影一闪而过,深邃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
李道玄跟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,心里就一个念头:这哥们儿长得真他娘的有气势。
盘古站在莲心之中,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脚下裂开的莲子壳,最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李道玄身上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是何人?”
盘古开口了,声音低沉浑厚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。
李道玄早就想好了说辞,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:“贫道李道玄,号鸿蒙大道尊。你在这莲子里睡了不知多少万年,我就在旁边守了不知多少万年。”
盘古眉头一皱,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。他刚出世,脑子里空空荡荡,除了本能地知道一些事情之外,其余的全是空白。但他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亲近的气息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“你……守了我许多年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李道玄叹了口气,一脸“你可算醒了”的表情,“你在这莲子里头睡得香,外头多少魔神惦记着把你连壳带仁一锅端了,都是我替你挡回去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确实有魔神打过混沌青莲的主意,但大多数还没来得及摸到跟前,就被李道玄溜达时顺手拍飞了。不过这种细节没必要跟盘古细说,反正意思到了就行。
盘古沉默了片刻,忽然一抱拳,声音郑重:“多谢。”
李道玄摆摆手:“客气什么,应该的。”
他嘴上说得轻巧,心里其实挺受用。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,盘古那就是开天辟地的大英雄,洪荒第一猛人,能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,这波不亏。
盘古放下手,目光扫过四周,忽然一抬手。
混沌深处“嗡”地一声,一柄巨斧破空飞来,通体漆黑,斧刃上流转着开天辟地般的锋芒,正是开天神斧。紧跟着又飞来一块玉碟,通体莹白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先天道纹,造化玉碟。
两件宝贝绕着盘古转了两圈,乖乖落进他手里。
李道玄看得眼热,但也没动心思。开天神斧和造化玉碟都是盘古的伴生至宝,跟他的道途绑死了,别人拿了也没用。他上辈子就知道这个理儿,所以压根没打这两件东西的主意。
“盘古道友,”李道玄忽然开口,“你刚出世,对这混沌了解多少?”
盘古握着斧柄,沉声道:“不多。只知混沌之中有三千魔神,各掌一道。我掌力之大道,当以力证道。”
李道玄点了点头,心说果然如此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混沌之外是什么?”
盘古一愣:“混沌之外?”
“对。”李道玄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虚无,“这混沌虽大,但终有尽头。混沌之外,还有天地。清升浊降,万物生发,那才是真正的世界。”
盘古眼神一动,似乎被勾起了什么。
李道玄趁热打铁:“你掌力之大道,欲以力证道,这条路没错。但力之一道,不光是把东西劈开那么简单。你得先明白,你劈开的是什么,为什么要劈,劈开之后又要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盘古的眼睛:“想不想聊聊?”
盘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斧子往地上一插,盘腿坐了下来。
“请。”
李道玄也坐了下来,两人隔着那朵半残的混沌青莲,面对面。
这就是第一次论道。
李道玄上辈子看了那么多洪荒流小说,理论知识储备极其丰富,再加上他这具肉身是鸿蒙紫气和玄黄之气凝练的,对大道本源的感应比盘古还直接。他讲的东西深入浅出,从混沌的本质讲到万物的生灭,从力的运用到道的演化,听得盘古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你的意思是,力之大道走到极致,可以劈开混沌,分出天地?”
“不止。”李道玄摇了摇手指,“劈开混沌只是第一步。天地初开之后,地水风火肆虐,你得撑住。撑住了,天地才能稳固。稳固之后,万物才能生发。”
盘古皱眉:“撑住?怎么撑?”
“用你的身体撑。”李道玄比划了一下,“头顶天,脚踏地,一天长一丈,你也长一丈。什么时候天地不再长了,你才算功成。”
盘古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我会死吗?”
李道玄没说话。
盘古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笑了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,眼神里有不忍。”盘古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死。”
李道玄叹了口气,也没否认: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有权知道。”李道玄看着他,“你是盘古,力之魔神,混沌之中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能聊上几句的。我不想瞒你。”
盘古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周围的混沌之气都跟着抖了三抖。
“好!好一个不想瞒我!”
他站起身来,一把拔起开天神斧,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,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,锋芒毕露。
“李道玄,你这个人,我盘古认了。”他握着斧柄,一字一句道,“将来我若开天,你当如何?”
李道玄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笑得挺随意:“你开天,我护你。你死了,我捞你。你活过来,我请你喝酒。”
盘古一愣:“酒是什么?”
“好东西。”李道玄挤了挤眼,“等你开完天就知道了。”
盘古又笑了一声,没再多说,提着斧子转身走了。
李道玄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混沌深处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开天啊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摇了摇头。
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,盘古开天就是一段文字,几行描述,看完就翻过去了。可真到了这个时代,亲眼看着这个刚出世就注定要赴死的汉子,心里头那滋味,还真不太好受。
“算了,不想了。”
李道玄伸了个懒腰,往混沌青莲旁边一靠,闭上了眼睛。
“还有的是时间,慢慢来吧。”
混沌之中不记年。
盘古出世之后,混沌里明显热闹了不少。那些原本还在沉睡的魔神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,感应到盘古的气息,有的远远观望,有的蠢蠢欲动,还有的干脆直接找上门来,想掂量掂量这个新出世的力之魔神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结果无一例外,全被盘古一斧子劈了回去。
李道玄在旁边看了几场热闹,发现盘古打架的路子极其简单粗暴——不管对面什么来头,什么法则什么神通,统统一斧子。一斧子不行就两斧子,两斧子不行就三斧子。反正力之大道走到极致,一力降十会,任你千般法术万般神通,我自一斧破之。
“这打法,我喜欢。”
李道玄蹲在远处一块混沌石上嗑着灵根,看得津津有味。
不过他也注意到,随着盘古的名头越来越响,混沌里的气氛也在悄悄发生变化。那些魔神看盘古的眼神,从一开始的试探、忌惮,慢慢变成了敌视和杀意。
尤其是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存在,每次远远瞥见盘古,眼底都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李道玄知道,那些家伙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等盘古露出破绽,等一个能把他连人带本源一口吞下去的机会。
“树大招风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灵根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算了,谁让我答应护着你呢。”
李道玄活动了一下脖子,朝盘古的方向溜达过去。
混沌深处,盘古正盘坐在一片虚空之中,周身力之大道的气息翻涌如潮。他似乎在参悟什么,眉头紧锁,连李道玄走到跟前都没察觉。
李道玄也没打扰他,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,替他护起法来。
“盘古道友,”他望着混沌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窥探目光,嘴角微微一翘,“你只管往前冲,后面有我。”
——第三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