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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山庐药匝

烬芷

层叠远山浸在薄云里,浓翠漫到天际,幽深林壑深处,藏着一间原木搭就的木屋。屋舍四周密密麻麻栽满各色药草,紫花、白蕊、青藤交错缠绕,清苦的药香绵绵不绝,织成一道天然屏障。

但凡行路之人贸然靠近,稍不留神便会踏碎嫩苗,伤了这一方药圃。于是这小小的山庐,便自绝于滚滚江湖,周遭静得只剩风穿过枝叶的低响,还有虫鸣在草叶间此起彼伏。

檐下悬着一捧古铜风铃,山风掠过,铃珠相撞,叮铃轻颤,清响慢悠悠在林间散开,随即又被厚重药香裹住,淡得像一场转瞬就要消散的旧梦。木屋正面垂着一重又一重素白纱幔,层层交叠,如烟似雾,牢牢掩住屋内光景。

藏芷君便常静坐在幔后的药案旁,一袭素白衣衫隐在朦胧纱影之中,指尖缓缓翻拣、晾晒、捆扎草药。她极少走到外人跟前,江湖只流传着“烬芷”这个慑人的名号,却没有谁真正掀开纱幔,见过她的容貌。

“师父!师父——”

清脆的呼声由远及近,小小的女徒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,脚步慌急,收势不及,猛地扑到木案边。

哗啦一声脆响。方才被藏芷君细细分拣、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草尽数翻倒,根茎花叶缠作一团,难分药性,满地狼藉。

纱幔之后,清泠的声音缓缓响起,声调并不凌厉,却带着刻入骨中的肃然:

“怎的这般毛手毛脚。行医最忌心浮气躁,望闻问切,分毫都错不得。若是日后给人诊病配药,也如此莽撞,一味药错配,便是活生生一条性命。你可明白?”

说到此处,她的话音猛地顿住。

这一番叮嘱,这沉静的口吻,忽然撞开尘封多年的回忆。

往昔同游山涧,也是有人这般耐心教她辨药、戒她浮躁,同她笑谈江湖风云,许诺待风波平息,便一同寻个清净地方,日日与药草为伴。

那些温热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层层翻涌,转瞬便坠进那场染红沉沉夜色的围杀里。

师兄那句“莫要复仇”,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回响,沉甸甸压着她。剩下的话,死死哽在喉头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
纱影轻轻晃动。藏芷君默然起身,悄无声息退入更幽深的里间,将满地乱草与惶然无措的小徒弟一并留在外屋。

小姑娘攥着袖口,指尖都攥得发白,只当是自己闯下大祸,惹得师父动了怒。

她不敢出声,蹲在冰凉的木案旁,垂着脑袋,小心翼翼把散乱的药株一一拾起,努力按药性归类,指尖微微发颤。

她时不时抬眼望向那片寂静的白纱,又连忙低下头,生怕再添错处。待到收拾妥当,她才蹑手蹑脚退到纱幔之外,安安静静立在青石阶前,替师父等候往来求医者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曲折山道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。数名仆役模样的人,神色仓皇,簇拥着一个气息奄奄、面色灰败的少年奔到院前,连连叩求神医出手相救。

藏芷君依旧隐在纱后,不曾踏出半步,清冷的声音穿透层层白纱,清晰落进众人耳中:

“欲求我施救,须以等价之物相换。这是我的规矩。”

一行人慌忙打开锦袋,金银珠玉滚落青石,珠光熠熠,晃得人眼晕。可那漫天珠光,落在纱幔之后的人眼里,毫无半分分量。

“这些,不是我要的。”

任凭他们痛哭哀求、苦苦叩拜,许诺往后奉上更多珍宝,那层素纱始终不曾掀起一丝缝隙。众人束手无策,只能满心绝望,把濒死的少年重新抬上蜿蜒山路,慢慢消失在浓绿林影深处。

山风继续拂过药田,檐下风铃断断续续轻响。隔了许久,遥遥飘来一缕微弱、彻底沉寂的气息。那个少年,终究寻不出能抵得住性命的筹码,在荒芜路途之上,生机缓缓散尽。

白纱静静垂落,药香悠悠流转。世人都传山中女医冷酷无情,价码苛刻,视人命如同交易,却无人知晓纱后藏着怎样一段焚尽的往事。

她守着这一方药庐,守着这一条冰冷规矩,可心底那笔经年旧账,到如今,依旧寻不到一物,足以抵偿当年所有失去。1

段评

不够看啊啊啊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