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刚歇,青石板路还汪着浅浅的水光。
谢衡之一袭玄青常服,未带仪仗,只领了一个随行的小厮,从驿站出来,漫无目的地拐进了旧时同窗周砚的故宅巷子。他本只是路过此地,想起周府是在这附近周砚前年外放去了岭南,老宅只留了几个仆从看管,院门虚掩着,他便推门进去了。有写书信和自己说过有空经过了可以帮他打眼看看。
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响。几株老槐遮了半片天,湿漉漉的绿意压下来,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苔气息。
然后他听见了琴声,不完整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随手拨弄,不成曲调。他循声转过一道月洞门,门后是个小小的天井,种了一丛芭蕉,雨珠还挂在叶片上,亮晶晶的。芭蕉旁边摆了一张旧木案,案上搁着半盏冷茶,一卷翻到一半的书。琴声就是从旁边传来的——但弹琴的人不在案前。
在檐下,谢衡之抬眸,便看见了她。
金绾娆一袭素白衣裙,洗得微微发旧,袖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细密针脚,是自己缝过的痕迹。未施脂粉,连唇色都是淡淡的,可那张脸偏偏叫人移不开眼。眉若远山含黛,眼是极浅的琥珀色,日光透过槐叶筛下来,在她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金。她正仰着头,用一根细长的竹竿去够屋檐下挂着的鸟笼,脚尖微微踮起,露出素白绣鞋上沾的一点湿泥。
大约是够不着,她轻轻蹙了一下眉——那一点蹙眉,像一滴清水落在宣纸上,晕开的弧度刚好让人的心跟着紧了一下。
她终于察觉有人,侧过头来,她愣了一瞬,随即大大方方地放下竹竿,微微一福,动作干净利落,半点不扭捏:“这位公子,可是走错了院子?”声音清凌凌的,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。
谢衡之看着她,他是当朝首辅,十四岁入仕,二十年来见惯了满京城的环佩叮当、珠翠满头。那些贵女们精心描画的脸,在他眼里从来不过是一张张礼单上的人名。可眼前的这个女子——她素衣旧裙,鬓边只簪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花瓣上还沾着雨珠,站在暮春雨后的芭蕉影里,整个人像是从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中走出来的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半度:“……是走错了。”
说完,他没有立刻转身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细密的针脚上,又移到她身后那个空荡荡、几乎没什么陈设的房间——一张旧床,一只木箱,案上几卷书,再无他物。
“你住在这里?”
她点头,坦然道:“借住。我表哥周砚,您认识吗?”
谢衡之微微颔首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:周砚那个粗人,居然有这样一个表妹,他竟从未提起过。直到后面追来的随从跟上来了,唤了一句“大人”,他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站在这月洞门前,看了她太久。
谢衡之嗯了一声,转头就走了,青布皂靴踏过青石阶,步履依旧沉稳端方,看不出半分凝滞。
随从罗严紧随在后,垂首敛目,不敢多言半句。跟随谢衡之多年,他最清楚自家这位大人的性子——素来清冷寡言,心性沉如深潭,万事过眼皆不留痕,极少有驻足凝望、失神良久的时候。方才大人立在月洞门前,定定看着那借住的姑娘,已然逾越了平日的分寸。
一路行至前院回廊,避开了后方的屋舍,谢衡之方才缓缓抬眼,目光落向庭院中苍劲的老松。方才初见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惊艳,早已淡了大半,并未在他心底留下多少波澜,唯一的感触,只是几分莫名的新奇。
那一间陋室,陈设简素得近乎清贫,旧床木箱,残书几卷,只几样物件,冷清得让人一眼望到底。可这女子眉眼干净,神色坦然,身居寒舍却无半分局促窘迫,谈吐从容、不卑不亢。这般风骨,落在清贫境遇里,反倒格外别致。让他觉得新奇,倒不是心生惦念,只是万万不曾想到,周砚那般粗疏随性、不拘小节的旧时同窗,竟会有这样一位气质清殊、沉稳通透的亲戚。
周砚与他同窗数载,性情粗狂,常年在外奔走,日子过得潦草随意,向来不懂修身自持。他原以为周砚周遭亲友,也大抵是同类性情,从未听闻他有这般风骨清朗、心性细致的表妹。一时新奇之余,也仅此而已,并无半分多余的思虑与偏颇。
“大人。”随从见他驻足沉思,迟疑片刻,轻声提醒,“天色已晚,回城的路尚远。”
谢衡之收回纷乱的思绪,眸光重归沉静淡漠,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,被他稳稳敛入眼底深处,不露分毫。“知晓了。”他淡淡应声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肃穆。
抬脚正要离去,脑中闪过方才的画面,也只剩一丝浅浅的讶异。他见惯了府中锦衣玉食、雍容华贵的世家女子,陡然见到这般安于清贫、通透淡然的模样,难免觉得新鲜,却也仅此而已,并未放在心上。
他微顿脚步,也并非格外垂怜,只是念及故人亲友,淡淡吩咐:“着人悄悄送些常用的米面炭火过来,不必张扬,也无需记名。”
随从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应下:“是。”
罗严心中微诧。自家大人素来清冷寡淡,极少对陌生人生出照拂之意。但他也明白,大人此举无关风月,大抵只是念及旧时同窗情谊,诧异于周砚有这般殊异亲友,随手施些薄惠罢了。
月洞门内,金绾娆立在屋前,神色坦荡平和,方才去往后院取茶点的小楼恰好折返,手中端着素色木盘,盘里沏着一盏清苦绿茶,旁侧摆着几块重油的茶酥。寻常粗茶粗点,并无半分精致品相,是这清贫小院里最寻常的吃食。
金绾娆随手取了一块茶酥慢慢吃着,就着清冽的绿茶压下油腻。小院里一时静然,唯有檐外飞鸟偶尔起落,落得几声轻响。不多时,守在外门的小厮快步穿院而入,神色带着几分雀跃,上前躬身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