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将整座霖市晕染得温柔又奢靡。初秋的晚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,裹挟着街边淡淡的桂花香,穿过林立的高楼,拂过灯火璀璨的铂悦公馆。
这里是霖市顶级的私人名流会所,门槛极高,非富即贵,寻常人终其一生,都难以踏足半步。
今晚,这里举办一场半公开的商业慈善晚宴,汇聚了霖市半数以上的权贵商贾、名门世家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悠扬的大提琴声缓缓流淌,衬得整个宴会厅华贵又疏离。
苏晚站在宴会厅最角落的落地窗边,微微侧身,避开了不断投来的打量视线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最简单的米白色雪纺礼裙,裙摆长度恰好落在膝盖之上,剪裁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碎钻与华丽装饰。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挽了半扎发,余下的发丝垂落在纤细白皙的颈侧,眉眼清浅干净,像一汪未经世俗浸染的清泉。
没有精致浓烈的妆容,只淡淡涂了一层润唇膏,整张脸干净、温柔,带着一股青涩又纯粹的灵气。
在这满场妆容精致、身姿妖娆、满身名牌的名媛淑女之中,她显得太过朴素,太过格格不入。
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今晚是姑姑临时有事,拜托她代替过来帮忙递交一份合作资料,再三叮嘱她送完资料就悄悄离开,不要凑热闹,不要乱说话。
可她没想到,晚宴安保严格,进来容易出去难,加上姑姑迟迟没有发来消息,她只能局促地站在角落,安静等待。
苏晚家境普通,父母温和,从小到大生活平淡安稳,从未接触过这样纸醉金迷、步步皆是规矩的顶级圈子。
周遭的每一个人,谈吐从容,气场矜贵,举手投足间皆是豪门教养,谈笑间动辄千万上亿的合作,是她从未触及过的世界。
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人群,无形的阶层差距,像一层细密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,让她浑身不自在,连呼吸都觉得拘谨。
她微微攥紧了手里的透明高脚杯,杯中浅浅盛着柠檬水,指尖因为轻微的紧张,泛着一点浅白。
不敢四处张望,不敢随意走动,只能安静靠着落地窗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,试图缓解心底的局促与无措。
耳边不断传来宾客的交谈声、轻笑声、碰杯声,热闹喧嚣,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的温度。
“刚刚听说厉总今晚要来?”
“真的假的?厉沉渊?那位厉氏集团的掌权人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?整个霖市,谁敢被单独称作厉总。”
“天呐,我还以为他从来不参加这种慈善晚宴,往年所有名流聚会一概推拒,从不露面。”
“谁知道,听说今晚主办方托了层层关系,才勉强请动他大驾。等会儿可得远远看着,别上前冒犯,那位是真的惹不起。”
低声的议论,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。
苏晚原本涣散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厉沉渊。
这个名字,在霖市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霖市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,厉氏集团真正的掌舵者,年仅二十八岁,便一手将厉氏商业版图扩张至全国,手段雷霆,杀伐果断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
传闻他性情冷戾,寡言淡漠,不近人情,周身永远笼罩着一层冰冷疏离的屏障,淡漠、凉薄、掌控欲极强。
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,多年来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异性,无数名门名媛趋之若鹜,费尽心思想要靠近,最终都连他的身侧都无法接近。
是天上遥不可及的皓月,是普通人终生只能仰望的存在。
苏晚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样的大人物,更是和她的世界,隔着云泥天堑。
她收回思绪,刻意避开了耳边关于厉沉渊的所有谈论,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晚宴,早点回到自己平凡安稳的小生活里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。
命运的相遇,从来都猝不及防。
就在下一秒。
宴会厅原本喧闹的人声,骤然安静了大半。
那种突如其来的沉寂,不是刻意的安静,而是所有人下意识的屏息、敛声、敬畏。
悠扬的乐声依旧流淌,却压不住骤然降临的强大压迫感。
门口处,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逆光而来,缓缓踏入宴会厅。
男人身着一身高定黑色手工西装,版型笔挺,勾勒出宽肩窄腰、完美劲瘦的身形,身姿挺拔如松,气场凛冽矜贵。
墨色短发打理得整齐利落,五官轮廓深邃立体,眉眼冷硬锋利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线条冷冽干净,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。
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与疏离,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,沉如寒潭,深邃不见底,扫过全场时,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冷戾。
每一步落下,沉稳有力,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低沉清冽的声响,不急不缓,却精准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。
是厉沉渊。
全场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牢牢定格在男人身上,敬畏、惊艳、拘谨、讨好,百般情绪交织,却无人敢轻易对视。
在场不少商界大佬,年岁远超于他,此刻也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姿态,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这位年纪轻轻便登顶霖市商界顶端的男人,凭的从不是家世庇佑,而是实打实、令人胆寒的铁血手段。
众人屏息凝神,不敢喧哗,不敢上前,只能远远观望。
所有人都以为,厉沉渊的目光会落在场内的商界巨鳄、合作大佬身上,或是对上前逢迎的主办方淡淡颔首。
可谁也没有预料到。
男人那双淡漠疏离、俯瞰全场、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黑眸,掠过满堂浮华人影,最终,精准无误地、直直落在了窗边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身上。
一瞬定格。
再未移开。
喧闹彻底寂灭。
风停,声息止。
整个浮华喧嚣的宴会厅,在厉沉渊的眼底,仿佛瞬间只剩下了那一方小小的角落,和那个干净柔软的身影。
苏晚心里莫名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,呼吸骤然滞涩半拍。
她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,下意识缓缓收回,顺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抬头。
下一瞬。
四目相对。
她撞进了一双深邃浩瀚、盛满寒雾的漆黑眼眸里。
那双眼太冷、太深、太沉,带着极强的侵略感与占有欲,沉沉笼罩住她,让她瞬间浑身僵硬,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微的紧绷感。
陌生、压迫、慌乱,层层叠叠席卷而来。
苏晚心脏狠狠一颤,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,撞得胸腔发麻。
她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。
不是欣赏,不是打量,不是轻薄。
是一种深沉的、隐秘的、猝不及防的锁定。
像是荒芜寒寂的深渊,骤然捕捉到唯一一束温柔的光,偏执、沉敛,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苏晚慌了。
她本能地想要躲闪,下意识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慌乱颤抖,像受惊的蝶,轻轻收拢羽翼,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,更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厉总,为什么会突然看向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。
她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杯子,背脊微微绷紧,尽量将自己缩起来,试图降低存在感,希望对方尽快移开目光。
可那道视线,始终牢牢黏在她身上,分毫未移。
隔着大半个宴会厅,遥遥相望。
男人立在光影交汇处,一身清冷矜贵,眼底冰封万里,却唯独将所有专注,尽数给了角落里怯生生的她。
一旁的特助林舟站在厉沉渊身后,跟随他多年,早已习惯这位总裁万事淡漠、毫无波澜的模样。
可此刻,林舟瞳孔微震,心底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从未见过厉总这样。
万年冰封的眼底,竟然出现了情绪波动。
是惊艳,是凝视,是连他都从未见过的、沉到极致的专注。
林舟顺着目光看向角落的女孩,心底彻底懵了。
干净、温柔、青涩、普通。
放在满场名媛之中,太过不起眼,毫无攻击性,甚至可以说朴素得过分。
可偏偏,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软软糯糯、干干净净的小姑娘,让素来无心无情的厉总,驻足凝望。
厉沉渊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晚微微泛红的侧脸、轻颤的睫毛、柔软低垂的眉眼之上。
多年冰封死寂的心湖,在这一刻,毫无征兆地被轻轻撞破。
他阅尽世间浮华,见惯了刻意接近、精心伪装、野心勃勃的各色人等,看多了逢迎算计、虚伪名利。
唯独此刻窗前的这一抹纯白,干净、柔软、青涩、纯粹,不染半点世俗烟火,猝不及防闯入他沉寂二十八年的荒芜世界。
一眼心动。
一眼沉沦。
从此,万水千山,皆为她而来。
厉沉渊薄唇微掀,淡漠的眉眼深处,悄然漫开一丝极淡、无人察觉的涟漪。
他抬步,越过所有上前逢迎的人群,无视全场所有人的惊愕目光,一步一步,坚定沉稳地,朝着那个小小的、慌乱的身影走去。
晚风穿窗而过,拂起女孩耳侧的碎发。
宿命的棋局,在此刻,悄然落子。
自此——
晚风遇沉渊,一眼误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