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过后又过了几日,秦舟递来一份行程:周三晚,厉氏环球旗下一场慈善晚宴,厉霆渊要带她出席,正式以“厉太太”身份露面。
“这是契约里写的,”秦舟推推眼镜,公事公办,“厉太太需配合厉先生出席必要场合,替厉家撑场面。”
苏念卿看着那张行程单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早料到这一天——契约妻子,本来就该是一件能拿出去见人的摆设。
只是她没想到,自己第一次以“厉太太”身份站到人前,会是在满是名媛商贾的晚宴上。
晚宴设在一家酒店的鎏金大厅,衣香鬓影,珠光宝气。
苏念卿被安排在厉霆渊身侧,一身银灰长裙,耳坠是细碎的钻,却被她要求尽量低调。
她挽着他的手臂,一进门,四面八方的目光便聚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新厉太太?”
“苏家那个破产千金,真嫁进来了。”
“长得倒是清秀,可跟温知意比,差着一截呢。”
“嘘,别让厉少听见。”
私语像蚕吃桑叶,窸窸窣窣往耳朵里钻。苏念卿垂着眼,维持着得体的浅笑,手指却在他臂弯里微微收紧。
厉霆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,侧头压低声音:“不用紧张。跟着我,有人敬酒就抿一口,话少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应。
他带着她一一寒暄。她像一件被郑重展出的藏品,被他介绍给一位位董事、合作伙伴、政界名流。
他介绍她时,措辞始终是“内人苏念卿”,礼貌,疏离,恰到好处。她一一欠身,应答简短得体,倒也没出什么错。
可这样的场面,每一次寒暄都是一场煎熬。有人当面客气,转过身就和同伴低声嘀咕她的出身;有人故意提起温知意,话里话外问她“知意和厉少那么熟,你怎么看”。
苏念卿一一应对,脸上的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,手心却一直是凉的。
她挽着厉霆渊手臂的那只手,不敢松,也不敢用力,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,在别人的目光里被摆来摆去。
厉霆渊似乎察觉到她僵硬,侧头低声提醒:”不用紧张。”
这句提醒很轻,落在她耳里,却让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点。
席间,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气质温文尔雅,眉目含笑,与厉霆渊的冷硬截然不同。
走近时,他先朝厉霆渊颔首,随即目光落在苏念卿身上,礼貌而不越界。
“厉少,厉太太。”他举杯,声音温润,“顾承晏。久仰。”
顾承晏。苏念卿心里一动,这名字她在财经版上见过——顾氏资本的少东,厉霆渊在商场上的老对手。他怎么会过来打招呼?
厉霆渊神情淡了几分,举杯与他轻碰:“顾少。”
“这位就是新进门的厉太太?”顾承晏微微一笑,目光在苏念卿脸上停留不过一瞬,便礼貌移开,“厉太太气质很好。久闻厉太太是学珠宝设计的,顾某不才,手底下也有个小工作室,往后若有机会,倒想请教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没有半分轻浮。苏念卿正想礼貌回一句,身边的厉霆渊却先开了口,语气不冷不热:“内子不做这些应酬。顾少的好意,心领。”
一句话,把她挡在了身后,也把顾承晏的话头挡了回去。
顾承晏笑了笑,没有再勉强,举杯示意,转身离去。他转身的背影从容得体,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越界的举止,反倒把厉霆渊那过度的反应衬得格外突兀。
苏念卿侧头看了厉霆渊一眼。他望着顾承晏离开的方向,下颌线绷得很紧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她只是被人礼貌地搭了句话,他这反应,未免过了。
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:顾承晏确实是商场上的对手,可人家光明正大,话说得有分寸;反倒是厉霆渊,一句“内子不做应酬”就把她挡了回去,像护着一件不容外人打量的私物。
她分不清,他这是出于对她处境的真心保护,还是单纯的占有。
“厉少,”她低声问,“顾少只是打招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厉霆渊收回目光,声音压得低,“以后离他远点。顾承晏这个人,表面温和,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你看不透。”
“我看不透,所以才需要他这种人离我远一点?”苏念卿反问,“还是说,在你眼里,任何靠近我的男人,都别有居心叵测?”
厉霆渊侧头看她,那双眼睛沉沉的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两秒,他才淡淡道:“我是为你好。商场上的人,一个个都长着算计的眼睛,你看不透,就别招惹。”
“我没有招惹谁。”她压低声音,胸口那股气又上来了,“我只是你的契约妻子,不是你的私有物。你带我来这种场合,难道要我全程低着头,一个人都不能搭理?”
“在外面,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”你是我的人。这一点,别忘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苏念卿别过脸,不再争辩。她知道争下去也是白争。
晚宴过半,顾承晏又远远朝这边举了举杯,目光坦然。
厉霆渊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,将苏念卿挡在自己身侧,彻底隔开那道视线。他做得自然,像只是随手护着自己的东西。
苏念卿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。她分不清这是帝王对所有物的护短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只知道,这个男人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她圈在怀里,她就越要在心里给自己砌一道墙——别误会,别动心,别把他的占有当成喜欢。
晚宴散场,回到车上已是深夜。车厢里一路无话。苏念卿靠着车门,指尖还残留着挽他手臂时那点僵硬。
她想起晚宴上那些打量的目光,想起顾承晏那句坦荡的“请教”,也想起厉霆渊不动声色把她挡在身后的半步——种种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厉少,你带我来这种场合,是不是早就知道,会有人拿我和温知意比?”
厉霆渊侧头看她,黑暗里他的眼睛沉沉的。“别人怎么比,是别人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厉太太,这个身份,不必比给谁看。”
“可我坐在那儿,从头到尾都像个替身。”苏念卿望着窗外流光,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,“像一件摆到温知意面前、用来比成色的东西。”
车厢里静了几秒。厉霆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旧表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这一点,你该信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淡,却不知为什么,苏念卿听着,心里那股被人打量的委屈,稍稍松了一点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转向车窗。
她靠着车门,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:“顾承晏那边,以后我会让人留意。”
“留意我?”她苦笑。
“留意他。”厉霆渊看着前方夜色,“他接近你,不会是单纯欣赏。”
苏念卿没再说话。她望向窗外流光,心里埋下一个疑问:他究竟是看穿了顾承晏的算计,还是只是见不得任何男人靠近他名下的人?这个疑问,她一时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