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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光矿道

回廊十二轮

沙漏漏空之前,所有人把兜里翻了个底朝天。

陆沉从裤兜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展开一看:“你上一轮是第一个死的,这一轮别站最前面。”他脸都绿了,“第一个死的?怎么死的?被什么弄死的?上面怎么不写清楚?”

裴照从工具钳套的夹层里抽出一张:“你上一轮没找到妹妹,这一轮她在第三轮等你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纸条折好塞回夹层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纪淮舟注意到他攥工具钳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宋砚撕开素描本封皮,里面夹着一张:“你上一轮最后疯了,这一轮别画太多。”她嗤了一声,“画太多会疯?这什么破因果。”

纪淮舟拆开绷带卷,里面卷着一张:“你上一轮没救到人,这一轮别往最危险的地方冲。”他把纸条和温宁那张“别信剪掉脸的人”并排放着,看了半天。

温宁问:“你怎么想?”

“我在想‘剪掉脸的人’是谁。”纪淮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“档案库里那张合影,六人合影最右边被剪掉了脸。如果那个位置是林小满——但林小满本人在照片里是完整的,下巴上有疤的那个版本。所以被剪掉脸的另有其人。”

宋砚把档案照片调出来重新看:“合影里六个人,从左边数:你、我、裴照、温宁、陆沉、林小满。被剪掉脸的位置——等等。”她把图片放大,“被剪掉脸的人站在林小满右边。也就是说合影里其实有七个人,最右边那个被剪掉了。七个人里前六个是我们六个,第七个是谁?”

赵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那个位置——按照第二十二批的站位,第七个位置应该是周师傅。”

周师傅一愣:“我?我脸被剪了?”

“你本来就没脸出现在玩家合影里。”赵阿姨说,“你是编外。但档案里第二十二批合影明显有七个人,说明当时有一名编外人员被算进了合影。系统后来把编外人员从合影里剪掉了。”

宋砚摇头:“不对。赵阿姨你和老郑也是编外,你们俩在合影里是完整的。只有最右边那个人被剪了脸。”

老郑挠头:“那最右边站的是谁?我记不清了,我进来的时候第二十二批已经快散了。”

赵阿姨也摇头:“我也想不起来。第二十二批最后那段时间我脑子糊里糊涂的,只记得有人走了有人留下,谁站哪儿真记不住。”

裴照忽然开口:“有没有可能被剪掉脸的人,是我们六个里某一个的‘上一轮版本’?就像小满那样,被回收重置了,但系统不想让人知道是谁?”

宋砚盯着图片看了几秒,把素描本合上:“先不猜。第三轮副本马上开了,纸条上写着裴照的妹妹在第三轮等他——这是关键信息。不管被剪掉脸的人是谁,第三轮我们得先保证两件事:一,别按上一轮的失败方式再死一遍。二,找到裴照的妹妹。”

裴照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
沙漏漏空。光槽亮起。所有人站进去。

白光之前,林小满忽然喊了一声:“等一下!”

所有人看她。她从兜里掏出那张“不对劲就撕纸”的纸条,撕成六片,一人塞了一片:“拿着。上一轮的我没给我留话,但这一轮的我给你们留。撕纸这个动作——在回声公寓管用,说明‘打破形式’本身就是一种破局方式。第三轮要是又碰到规则糊脸的情况,先想想手里有什么能撕的。”

裴照接过纸片揣好:“你行啊小满,越来越像个老手了。”

“我本来就是老手。”林小满咧嘴笑,“上一轮全通纪录保持者,你放尊重点。”

白光吞没所有人。

脚底踩到的是碎石。

纪淮舟睁开眼,四周一片漆黑。手电光打出去,照出一道拱形矿道的轮廓——岩壁粗糙,顶上架着木支护,地面铺着铁轨,铁轨延伸到矿道深处,消失在黑暗中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硫磺味,呼吸一口嗓子发呛。

“报数。”纪淮舟说。

“裴照在。”

“宋砚在。手电都打开。”

“陆沉在——妈呀这地方也太黑了。”

“温宁在。闻到硫磺味了,可能有地下水系。”

“林小满在!我手电照到铁轨了,往前往后都看不到头。”

“赵阿姨在。这矿道比我那楼底下还黑。”

“老郑在。哎哟我这腰——”

“周师傅在。我摸到矿车了,铁轨上停着一辆。”

九个人都在。纪淮舟数了一遍,确认没人掉队。

矿道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,手电照上去,上面用红漆刷着字:

无光矿道·作业须知

一、矿道内唯一照明来源为矿工随身蜡烛。每人配发蜡烛一根,点燃后不可熄灭。蜡烛燃尽前须到达下一节点领取新蜡烛。

二、矿道分十二节点,每节点设补给站。补给站内有蜡烛、食物、饮用水。补给站编号从入口往深处递增。

三、矿道内有“食光虫”,趋光而行。任何非蜡烛光源(手电、手机屏幕、打火机火焰)都会引来食光虫。食光虫接触皮肤后十分钟内啃食至骨。

四、每个补给站只能停留十五分钟。超时者将被矿道“请出”——从入口重新开始。

五、矿道中段有废弃支线,支线内可能有前人遗留物资。是否探索由团队自行决定。

六、矿工之间须互相监督。发现同伴违规使用非蜡烛光源,应立即制止。制止无效者,全队连坐。

七、矿道出口在第十二节点。到达即通关。

裴照用手电把须知扫了一遍:“不能用手机和手电?只能用蜡烛?那我们现在的光源全是违规的——”

话音未落,矿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。所有人手电同时晃过去,看见矿道壁上爬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小黑点,每个大概米粒大小,长着透明翅膀,正朝手电光的方向涌动。

“关灯!”纪淮舟吼了一声,“所有手电手机全关!”

八束手电光同时熄灭。矿道里只剩一片漆黑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
沙沙声停了。那群小黑点失去了光源,在黑暗中盘旋了几圈,慢慢退回岩壁缝隙里。

宋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:“补给站有蜡烛。第一个补给站就在入口旁边——我刚才手电最后那一下扫到了,铁轨左手边三米处有个木架子。”

陆沉的声音带着颤:“我们怎么过去?没光。”

“摸过去。”纪淮舟说,“所有人手拉手,我带头摸左边墙。裴照断后。中间的人互相抓紧。”

九个人在黑暗里手拉手排成一列。纪淮舟左手摸墙,右手牵着温宁。后面依次是宋砚、陆沉、林小满、赵阿姨、老郑、周师傅,裴照最后。

走了大概十几步,纪淮舟的手摸到一个木头架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。他摸索着拿起一样——细长圆柱形,表面裹着纸,顶部有灯芯。

“蜡烛。”他摸索着找到灯芯,又找架子上的火柴盒。划了三根才划着——手太潮了——蜡烛点燃的瞬间,暖黄色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周围一张张紧张的脸。

架子上蜡烛数量对得上人头,每人一根。纪淮舟把蜡烛逐根点燃分发下去。九根蜡烛亮起来,矿道里终于能看见东西了。

林小满举着蜡烛看了一圈:“这蜡烛烧得慢,这么粗一根至少能撑两小时。”她又看架子上的物资,“饼干、水壶、还有小纸条。”

纸条上写着:第一节点·补给站。距离第二节点约二十分钟脚程。建议:出发前确认所有人蜡烛已点燃,中途不可熄灭。熄灭者须返回上一节点重新点燃。祝顺利。

“二十分钟脚程。”宋砚看了一眼矿道深处,“铁轨是直的,没有岔路。但须知第五条说中段有废弃支线——支线里有前人物资。走不走?”

裴照说:“走走走。我妹妹可能在支线里。纸条上说第三轮等她。”

纪淮舟想了想:“先到第二节点。到了之后看情况决定支线怎么走。”

九人举着蜡烛沿铁轨往前走。蜡烛光只能照出五六米远,再远就是纯黑。矿道里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风声,没有水滴声,连脚步声都被岩壁吸掉了,走起来像踩在棉花上。

林小满走在队伍中间,忽然拉住前面陆沉的衣服:“你听——”

所有人停步。矿道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,笃、笃、笃,间隔很规律,像有人拿什么东西敲铁轨。

裴照侧耳听了几秒:“三短三长三短。SOS。”

宋砚立刻说:“标准求救信号。有人被困在矿道里。”

“也可能是食光虫学的。”陆沉声音发紧,“上一轮我就是第一个死的,万一这轮又是——”

“你上一轮第一个死不代表这一轮也得第一个死。”温宁语气很平,“别自己给自己下套。你先看清楚情况再判断。”

敲击声又响了一遍,这次节奏变了:三短三长三短,停顿,然后——两短一长。

裴照忽然站直了:“后面那两短一长是我和我妹小时候自己编的暗号。意思是‘哥你在不在’。”

所有人看向裴照。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但眼睛很亮。

“是我妹。”他把蜡烛往地上一插,“我去——”

“等一下。”纪淮舟按住他肩膀,“先想清楚。如果求救信号是真的,你妹妹在矿道里,她为什么不用蜡烛?须知说每人配发蜡烛,她如果也是玩家,应该有蜡烛。没有蜡烛说明她要么蜡烛熄了不敢点,要么她不是玩家。”

裴照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妹是玩家。纸条说她‘在第三轮等我’,意思是第三轮她作为玩家参与。她蜡烛可能出了状况。”

宋砚补了一句:“求救信号从哪传来的?铁轨敲击声沿铁轨传导,方向很难判断。但——我们可以回敲。裴照你回个暗号试试。”

裴照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一截碎石敲铁轨。两短一长,停顿,三短三长三短。

铁轨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回敲了两下:笃笃。

裴照长出一口气:“两下是‘在’。我妹还活着。”

纪淮舟迅速做了决定:“加快速度去第二节点。到了之后裴照、我、宋砚往支线方向探。温宁带剩下的人守在第二节点。如果支线里真是你妹妹,带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刻往第三节点走,不耽误。”

裴照点头。

九人加快脚步。蜡烛烧了大概一半的时候,铁轨尽头出现了一个更亮的木架子——第二节点补给站到了。但架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:一辆翻倒的矿车,车轮还在微微转动,矿车底下压着一只运动鞋。

裴照蹲下去看那只鞋,手指有点抖:“……这是我妹的鞋。我妹有一双同款,去年生日我送她的。”

宋砚蹲下来看矿车底下的地面:“有拖拽痕迹,往支线方向去了。”她站起来看裴照,“你妹被什么东西拖走了,但拖她的人或者东西没有把鞋拿走。说明当时很急。”

裴照把那只鞋捡起来揣进怀里,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了:“支线在哪?”

陆沉指了指矿道右侧。铁轨主线继续往深处延伸,但在第二节点右侧岩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,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。

纪淮舟点了两个人:“裴照、宋砚跟我进支线。温宁你带其他人守第二节点,蜡烛烧到三分之二不管我们回没回来,你们往第三节点走。”

温宁点头,然后补了一句:“你们蜡烛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得往回走。不然你们自己蜡烛灭了,困在支线里没人能给你们送蜡烛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纪淮舟把蜡烛举高,弯腰钻进支线洞口。

裴照跟上,宋砚最后。三根蜡烛的光挤在狭窄的支线矿道里,岩壁上的凿痕粗糙,地上散落着碎煤块和废弃工具。走了大概四五十步,支线矿道拐了个弯,弯道后面——

有人。

一个年轻女人被绳子捆着手脚靠在岩壁上,嘴被破布塞着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有灰有泪痕。她看见裴照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了,拼命挣扎起来。

裴照两步冲过去扯掉她嘴里的布。年轻女人咳了两声,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来话:“哥……你咋才来……”

裴照手忙脚乱解绳子,嘴上还贫:“路上堵车。你咋在这儿?”

“被拖进来的。”裴照妹妹喘匀了气,“我在第三节点休息,突然窜出来一个东西把我嘴捂住往支线里拖。它把我扔这儿就走了,绳子也没解,我蜡烛在口袋里但是手被捆着拿不出来,我就敲铁轨……”

宋砚蹲在旁边观察支线深处:“拖你进来的东西长什么样?”

“黑乎乎的,有翅膀,但比食光虫大得多。力气很大,拖我像拖空麻袋。”裴照妹妹抓住裴照的胳膊,“哥,它把我扔这儿之后往支线更深处飞了。我听见它一边飞一边发出那种很小的嗡嗡声,跟食光虫不太一样,更低沉。”

裴照把她扶起来。宋砚已经往前探了几步,烛光照到支线尽头有一堆东西——废弃矿工工具、几个破麻袋、还有一捆蜡烛。

“补给。”宋砚把那捆蜡烛拎过来数了数,“八根。加上我们自己用的,足够撑到第五节点。”

纪淮舟看了一眼裴照妹妹:“你叫什么?手腕上有图案吗?”

“裴晓。图案是钩子,跟小满一样。”她亮了亮手腕,纹路确实是钩形。

裴照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塞:“走,出去再说。”

四人往回走,裴晓虽然腿有点软但能自己走。出了支线洞口回到第二节点,温宁已经给裴晓准备好了水和饼干。裴晓灌了半壶水才缓过来:“第三节点往第四节点之间的矿道塌了一半,得从旁边绕。绕行路线会经过一个废弃作业面,里面到处都是食光虫卵。不能用手碰,碰了卵壳会破,卵壳一破里面的幼虫就钻出来。”

陆沉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裴晓挠挠头:“我被拖进来之前在那片绕行路线里摸黑走了好几趟。食光虫不咬不动的东西,我贴着墙慢慢挪过去的。但只要伸手碰了卵壳,幼虫沾到皮肤就完了。”

宋砚看了裴照一眼:“你妹妹有点东西。”

裴照咧嘴:“随我。”

纪淮舟把接下来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“第三节点补给站休息十五分钟,然后绕行路线。过作业面的时候所有人不许伸手碰墙,蜡烛举在前面照亮地面就行。裴晓你带路,你走过一次。”

裴晓点头: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所有人看她。

“我哥得走最后面。他老爱冲前面,上一轮——”裴晓顿了一下,看了裴照一眼,“上一轮你没找到我,这一轮换我找你。”

裴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然后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工具钳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,退到队尾:“行。我走最后。”

九人加裴晓,十根蜡烛,继续往第三节点走。矿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沙沙声,食光虫在黑暗中跟着烛光的边缘游弋,始终差那么一点距离,像一群永远够不着猎物的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