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淮舟醒来的时候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
他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,后脑勺钝痛,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。消防员的本能让他先动手指,再动脚踝,最后才撑起身体——四肢都在,没骨折,没出血,除了嘴里不知道哪来的血味,一切正常。
不正常的是,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的。
眼前是一条窄巷,两侧砖墙长满黑绿色霉斑,头顶的天空被浓雾糊成一片脏白。空气里有咸腥味,混着柴油和烂鱼虾的臭气。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闷响,还有某个方向定时响起的广播声,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里夹着含混的人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纪淮舟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一道黑色纹路。
纹路从腕骨延伸到手背,形状像一扇拱门,门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他用右手搓了搓,纹路嵌在皮肤里,搓不掉,不痛不痒,像是长在肉里的刺青。
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纪淮舟贴墙站好,顺手从地上摸了半块砖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男人从雾里冲出来,差点撞他怀里。
“卧槽——”
来人急刹,脚底打滑,一屁股坐进墙角的脏水坑。纪淮舟看清对方:二十出头,圆脸,戴一副碎了一边镜片的黑框眼镜,T恤上印着某个游戏的logo,浑身湿透,活像从海里捞上来的。
“别动手别动手!”年轻人举起双手,“我叫陆沉,建筑系研二,我不知道我怎么在这儿的,我上一秒还在画图下一秒就——”
“纪淮舟。”他放下砖块,“退役消防员。同样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陆沉从水坑里爬起来,龇牙咧嘴地拧衣服下摆:“哥,你手上也有那个纹路吗?我手上有个特别丑的图案,像个……呃,像个破网兜?”
他伸出手腕。纪淮舟看见他手背上的黑色纹路确实像一张网的局部,菱形格子歪歪扭扭。
“我的是拱门。”纪淮舟说。
“拱门?你那个好看多了,我这个丑得跟蜘蛛网似的——”陆沉突然停住,盯着巷子深处,“哥,那是不是还有个人?”
雾里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女人,短发,黑色冲锋衣,手里攥着一根从哪儿掰下来的铁栏杆。她冲到两人面前五步远的地方急停,眼神像刀子一样把纪淮舟和陆沉各刮了一遍。
“几个人?”她问,声音很干,语速极快。
“两个。”纪淮舟说。
“手腕上的图案?”
“拱门。他是网。”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,上面是一道细长的纹路,像一条线穿过几个小圆点:“我的是这个。宋砚,刑侦画像师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建议我们先把这条巷子走完,搞清楚地形。站在原地等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“同意。”纪淮舟说。
三人沿着窄巷往外走。陆沉一边走一边碎碎念:“我昨天还在改毕业设计,老师说我空间逻辑有问题,我觉得他才有问题,那个中庭我算了八遍承重……”宋砚头也不回地打断他:“闭嘴,听。”
广播声近了。
“……港区居民请注意,今日雾浓度偏高,请于十八时前返回各自住处,关好门窗,不要应答任何敲门声。重复,不要应答任何敲门声……”
广播循环三遍,然后是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“居民?”陆沉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看着像废弃了十年不止,哪来的居民?”
宋砚蹲下来,用手指蹭了蹭墙角的苔藓:“潮湿环境,苔藓生长周期至少三个月以上无人清理。但地面有新鲜脚印——”她指向巷口几道模糊的鞋印,“四十二码左右,不止一个人,最近三天内走过。”
纪淮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:“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。”
“或者‘别的什么’。”宋砚站起来,“广播说‘不要应答敲门声’,这不是对居民说的,是对‘闯入者’说的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条沿海街道。浓雾里隐约可见几栋低矮建筑:一间废弃仓库、一座加油站废墟、一栋外墙爬满藤壶的渔民会所,再远处是港口泊位,停着几艘锈得只剩骨架的渔船。海面完全被雾吞没,连浪花都看不清,只有声音。
街道中央站着另外三个人。
一个高个子男人正靠着路灯杆抽烟——烟不知道哪来的,叼在嘴角没点,纯粹咬着玩。他旁边站了个穿白色卫衣的女人,看着比纪淮舟大几岁,手里拿着块碎镜片在照自己的脸。稍远一点,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画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
高个子男人先看见他们,吐掉嘴里的烟,举起双手示意没武器:“哟,又来仨。裴照,前特种兵,现无业游民。”他指指白卫衣女人,“这位是温宁,护士姐姐。”又指指蹲地上的小姑娘,“林小满,大一,电竞选手——她自己说的。”
“电竞社成员,不是选手!”林小满跳起来,“我反应速度0.13秒,你们谁要跟我比——”
“先别比。”宋砚打断她,“你们三个怎么遇到的?谁先醒的?”
裴照耸耸肩:“我先醒,在加油站后面。这位护士姐姐从渔民会所里出来的,小姑娘在仓库门口蹲着哭。我们三个碰头不到十分钟。”
温宁走过来,声音很稳:“我检查过每个人的生命体征,都正常。手腕纹路各不相同,我的是这个——”她抬手,纹路像一盏灯的形状,“裴照的像一把锤子,林小满的像一只钩子。”
纪淮舟环视一圈:“六个人,六种图案。拱门、网、线、锤、灯、钩。”
“职业位。”宋砚说。
所有人都看她。她语速快但清晰:“每种图案对应一种职能。广播说了‘居民’,说了‘不要应答敲门声’,说了‘返回住处’——这就是规则。我们被扔进了一个有规则的空间,这些图案可能是分配角色用的。”
林小满眼睛亮了:“我懂了,这就是个大型真人解谜游戏!我玩过类似的——”
“会死人的那种。”裴照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林小满立刻闭嘴了。裴照指指仓库方向:“我刚才在那边看到墙上有血手印,干了但没完全干透。这地方不安全。”
纪淮舟点头:“先找安全屋。广播说十八时前回去,现在——”他抬头看天,雾太厚看不出日头,“谁知道现在几点?”
“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。”宋砚说,“巷子里有阴影角度,我算过。”
陆沉瞪大眼:“这你都能算?”
“我是画像师,靠光影还原时间是基本功。”
裴照笑了一声:“行,各有所长。那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先搞清楚‘安全屋’在哪。”纪淮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,“两两一组,搜街道两侧。发现能住人的建筑就回来报告。天黑前必须定下来。”
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,转头补了一句:“你们觉得呢?”
裴照和宋砚同时挑了挑眉。温宁说:“我觉得可以。但纪先生,你走最前面,我跟上,你受伤了我能马上处理。”
纪淮舟愣了一下,点头。
六人分成三组散开。纪淮舟和温宁往港口方向走,宋砚和陆沉搜仓库那侧,裴照带林小满去渔民会所。
走了十几步,温宁轻声说:“你习惯下命令。”
“消防队养成的毛病。”
“我没说不好。”温宁看着他的侧脸,“但你刚才手在抖。怕什么?”
纪淮舟沉默半晌:“怕又有人死在我面前。”
温宁没接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卷从会所里顺的医用绷带递给他:“攥着。手抖的时候攥东西,比攥拳头管用。”
纪淮舟低头看了看那卷绷带,接过来攥在手里。橡胶和纱布的触感让他的指节慢慢松下来。
仓库方向突然传来陆沉的一声惨叫。纪淮舟转身就跑。
仓库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一片。宋砚站在门口没进去,举着手机——屏幕亮着,但没信号——往里照。陆沉退出来撞在她背上,眼镜歪在一边,脸色煞白。
“里头有个人!”陆沉声音发颤,“坐在货架后面,我手电一晃他眼睛反光了,但没动——”
“活的死的?”纪淮舟赶到。
“不知道!我哪敢看啊!”
宋砚冷静地说:“瞳孔反光说明眼球湿润,没严重腐败。可能是活人,也可能是刚死的。”
温宁已经往门口走了:“我进去看。我是护士,这种事我来。”
纪淮舟一把拦住她:“我先进。”
“你进去能干什么?你能判断他瞳孔有没有散大吗?”
“我能判断有没有危险。”
两人对视两秒。温宁退了一步:“行,一起进。你开路,我看人。”
裴照和林小满也从会所方向跑回来了。裴照手里多了根铁管,不知道从哪儿拆的,站在门口说:“我守门。有事喊。”
纪淮舟弯腰钻进去,温宁跟在后面,手机光在货架间扫来扫去。货架尽头坐着一个老人,穿灰色工装,背靠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歪向一侧。
温宁蹲下来,两指按在老人颈侧:“有脉搏,很弱。瞳孔对光反射迟缓。脱水加低血糖,可能还有别的毛病。”她回头喊,“宋砚,你包里有没有甜的东西?糖、巧克力都行。”
“我哪来的包——”宋砚顿住,“等等。”她摸自己冲锋衣口袋,居然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和一小包白砂糖。她皱眉:“我进来的时候身上没这些。”
裴照从自己兜里也掏出东西:一把折叠刀、两节电池。“我也没有。这衣服像被人换过。”
“兜里自带初始物资。”林小满翻自己卫衣口袋,掏出一根能量棒和一支记号笔,“哇,我这个比较实用。”
温宁把白砂糖倒进老人嘴里,又用自己水壶里剩的水慢慢喂。老人呛咳几声,眼皮动了动。
“能救。”温宁松了口气,“给他点时间。”
纪淮舟站起来观察仓库。水泥地面,铁皮墙,四个货架两两相对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港区地图,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。他凑近看,圈出来的位置旁边标注着模糊的字:安全屋1、安全屋2、安全屋3、安全屋4,还有一个被狠狠打了个叉,旁边写着不要进。
“宋砚。”他喊,“看这个。”
宋砚走过来,一眼认出地图右下角的印刷字体:“港区应急避难图。这类图纸在沿海城市是标准配置,红色圈一般是物资存放点。”她指那个叉号,“但这个被人手工标注过,而且墨迹很新。”
林小满凑过来看了半天:“所以有四个安全屋,一个不能进。广播说‘返回住处’——是不是每个安全屋对应一个住处?我们六个人,四个安全屋,怎么分?”
“不是按人数分。”陆沉终于从惊吓中缓过来了,凑到地图前面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看这个——四个红圈的位置,一二三号在港口北侧,四号在南侧码头。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。如果天黑后雾里有东西在游荡,从北到南穿开阔地风险很大。”
裴照点头:“所以六个人不能分散。要么全在北边,要么全在南边。”
“北边三个安全屋。”纪淮舟说,“如果同时启用三个,六人分三组,每组两人。距离近,有情况能互相支援。”
温宁抬头:“老人怎么办?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纪淮舟说:“带上。找间近的屋子安置。”
宋砚看他一眼:“你确定?他自己不会守规则,万一晚上开门或者出声——”
“我确定。”纪淮舟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,“能救的人不救,我进来干嘛。”
裴照嚼着能量棒含糊地说:“行啊纪哥,有担当。那这样,我跟小满搜一下这仓库里的物资,能用的全打包。咱们时间不多了。”
下午五点半,雾开始变浓。
六人加一个半昏迷的老人转移到北侧三间相邻的平房。房子是旧港务值班室,砖混结构,门窗完好。每间屋里一张行军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上贴着和仓库一样的避难图,但这里的图在“不要进”那个叉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雾中有耳,门后有眼,出声者死。
宋砚看着那行字:“这是上一批被困者写的。不是印刷体,是手写。”
“他们人呢?”林小满问。
没人回答。
纪淮舟把六人分好组:他自己带老人在一号屋,温宁和陆沉二号,宋砚和裴照三号,林小满机动——哪边有事往哪边跑。三间屋子窗户全部用仓库里找到的黑布蒙死,不留缝隙。
“规则很清楚。”纪淮舟站在一号屋门口,“天黑以后,不开门,不应声,不出声。广播说什么都不要理。守夜轮班,每屋一个,两小时一换。”
裴照举手:“我建议加一条——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出屋。就算隔壁在惨叫,也给我在屋里待着。能做到吗?”
林小满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能。”
“大点声。”
“能!”
纪淮舟关上门之前看了宋砚一眼。宋砚冲他点了一下头,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音节。
信我。
天完全黑了。雾浓得像棉被,把一切声音都闷在里面。林小满坐在二号屋地上,抱着膝盖,耳朵贴着墙壁。温宁在行军床上照看老人,陆沉负责第一班守夜,趴在窗缝后面看外面。
十点十七分,雾里传来声音。
一开始像海风穿过空瓶子的呜咽,慢慢变得有节奏,再然后变成了脚步声——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远处往这边走。脚步停在门外。
林小满攥紧了那支记号笔。
敲门声响起。三下。停两秒。再三下。
一个沙哑的、明显被刻意压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:“开门,我是路过的渔民,雾太大了,让我进去待一晚上……”
陆沉在窗缝后面拼命摇头。温宁捂住老人的嘴,怕他醒来出声。
敲门声变成了拍门。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。然后突然停了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这次是从一号屋方向传来的,尖锐、刺耳,像铁钉划玻璃:“纪淮舟,开门啊,我是宋砚,三号屋被袭击了,裴照受伤了,快开门让我进去——”
林小满差点站起来。温宁一把按住她肩膀,压着嗓子说:“宋砚不会这么说话。她只会说‘三号遇袭,请求支援,按预案行动’。”
拍门声又响了一阵,逐渐远去。
凌晨两点,外面彻底安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蒙蒙亮,雾稍薄了些。纪淮舟推开门,看见三号屋门口的地上有一滩暗红色液体,已经渗进水泥缝里。裴照蹲在旁边看,抬头说:“不是血,是铁锈加鱼浆。那群东西在模仿人,但道具不行。”
宋砚从屋里出来,脸色不太好,但神志清醒:“昨晚门外那个声音模仿我,模仿得不像。但它模仿你的语气很像,纪淮舟。它知道我们怎么说话。”
“它知道我们的名字。”纪淮舟说。
陆沉在二号屋门口举起手:“那个……老人醒了。他说他叫周师傅,之前是港口的维修工。他说这地方叫‘雾港’,他已经在这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天,每天天黑前必须进安全屋,天亮才能出来。他亲眼看见过有人没守规则——”
所有人等他说完。
“——被雾‘吃’了。连尸体都没有。”
林小满小声问:“那地图上打叉的那个地方呢?”
周师傅脸色变了:“绝对不能去。那是‘雾眼’,所有被吃掉的人都在那里面——”
宋砚翻开地图,指着叉号位置:“这是南码头仓库。我们得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陆沉瞪她。
“周师傅在这待了不知道多少天,出不去。为什么?因为他只知道‘守规则’。”宋砚抬起眼,“通关条件是什么?光活下来不算通关。第一轮不会让我们纯防守就过。碎片一定在那里面。”
纪淮舟问周师傅:“你说‘雾眼’里有被吃掉的人——你亲眼见过?”
周师傅嘴唇哆嗦:“见过。我趴在房顶上远远看过一眼。那仓库门口雾最浓,浓得发黑。有东西在里面走,穿着人的衣服,走路的姿势不对……”
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我……我躲。我看太阳,太阳一出来我就跑,太阳一落我就找屋子。我就这样躲了不知道多少天……”
“但你没通关。”纪淮舟说,“周师傅,你只是活着,没通关。”
老人不说话了。
纪淮舟回头看着团队:“白天的雾比晚上薄,南码头在雾里能看见路。今晚守完这一夜,明天白天,我们去南码头。”
裴照吹了声口哨:“刺激。”
宋砚:“同意。”
温宁:“我反对。老人身体还没恢复,带他去南码头等于送死。”
纪淮舟:“我和裴照去。温宁你带老人在安全屋等。宋砚陆沉小满,你们三个——”
“别想甩掉我。”林小满举手,“那个仓库门锁是电子锁,昨晚我看到仓库里有台老式电脑,我能黑进去。”
陆沉推眼镜:“仓库结构我昨天看过,通风管道直径够一个人爬,我可以从上面进。”
宋砚合上地图:“我负责还原仓库内的情况。前一批被困者留下过线索。”
裴照拍了拍纪淮舟的肩:“看来都得去。护士姐姐跟老人留下吧,万一我们出不来,你们还能守两天等天亮。”
温宁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但你们六个小时内不回来,我就带老人往北走。”
纪淮舟看她一眼:“你不会。”
“我会。”温宁语气平淡,“你们回不来就说明攻略失败了。我带着能活的人继续躲,等下一批人进来。别逼我面对这个选项,所以都给我回来。”
林小满冲她比了个大拇指:“温宁姐帅!”
当天下午,五人准备出发。纪淮舟把折叠刀留给温宁,裴照把铁管给了她,宋砚留下记号笔,说万一要留信息用。
温宁站在门口送他们,风吹得她卫衣帽子直晃。她挨个看了一遍,最后目光停在纪淮舟脸上。
“纪淮舟。”
“嗯?”
“绷带还有吗?”
纪淮舟愣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那卷她给的一直没拆的绷带:“有。”
“手抖就攥着。回来还我。”
纪淮舟把绷带攥紧,点了点头。
五人走进雾里。周师傅站在温宁身后,声音发颤:“他们……会死吗?”
温宁看着五个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中,低声说了一句周师傅没听清的话。
“……那可都是能活到最后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