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雨醒过来的时候,脑袋昏沉得厉害,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雾。
零碎的画面往脑子里钻:今天接了一份陪拍的兼职,他当时还在心里暗自感慨,现在居然这么流行陪拍,酬劳不算低。他那时候还悄悄想着,要是自己能有个知心好友就好了,想拍照的时候不用花钱找陪拍,有人陪着就够了,
下一秒就是刺耳的刹车声,剧烈的撞击,天旋地转。
她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吗?
郑雨费力地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
他躺在妈妈专门为她设计的彩虹色房间,空调轰轰的吹着,
是这里。
这个他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再回来过的地方,她从前的家。
当年妈妈为了给舅舅还债,把这套房子卖掉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看着陌生的买家进来,连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。之后她就在也没有家了,不是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,就是住在宿舍,早就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,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沿,心脏突突地跳。
车祸……怎么会让她回到这里?
这里不是早就被她妈妈给卖了吗?
郑雨浑身一僵,呼吸猛地顿住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妈妈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,手里还拎着锅铲,油烟淡淡的香气跟着飘了进来,是她记了好多年的饭菜味。

郑雨,你怎么还不起来,要吃饭了呀。
妈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和后来常年被债务压得疲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也和整日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妈妈不一样,
她侧过头朝着隔壁房间扬了扬声,又嗔怪道,

小勉,你也不叫叫你姐姐,饭都快冷了。
郑雨的目光下意识往门口偏过去。
江勉。
是还没长到高高瘦瘦、还没长成那个会护着她、骄傲又别扭的少年模样的江勉。
她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,布料褶皱硌着掌心,疼意真切。
这不是梦。
因为舅舅赌博,所以卖了房子给舅舅堵债的房子还在,
被生活磨垮成为植物人的的妈妈,还带着鲜活温和的笑意;
本该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帅气弟弟还是个小豆芽,
郑雨嗓子发紧,干涩得发不出声音,只呆呆望着妈妈,脑子里乱糟糟的,
车祸,卖掉的房子,往后颠沛流离的日子……全都和眼前这幅安稳的画面撞在了一起。
妈妈见她半天不动,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床沿,

发什么呆呢?快起来洗漱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。
隔壁传来少年闷闷的应答声,

知道了妈,我这就去喊姐。
妈妈瞥了眼隔壁方向,笑着嗔了一句,

哪里用得着你喊,我早就已经喊好了。等你呀,饭早就冷掉了,一个两个都不省心,都是不省心的主。
锅铲在手里轻轻磕了磕掌心,转身往厨房走,围裙边角随着步子轻轻晃着,

赶紧的啊,菜再放久一点,味道就不好了。
郑雨坐在床上,目光追着妈妈的背影,心口又酸又胀。
这句抱怨她太熟悉了。
往后很多年里,她无数次想起这句话,都只是在梦里,
隔壁房间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响,江勉探出来半个脑袋,少年脸庞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,眉头微微挑着,

妈,我这不是准备过来了吗。
他的视线落到床上失神的郑雨身上,开口喊,

姐?你怎么还坐着不动。
郑雨喉头滚了滚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,她甚至能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番茄炒蛋酸甜的香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