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一中高三年级的走廊,常年弥漫着一股被风干了的红墨水和油墨卷子混合的味道。
下午两点半,五月的日光穿过茂密的香樟叶,把高二教学楼连廊切成斑驳的碎金。高兴抱着厚厚一叠《高中物理精编》,脚后跟踢着连廊的水磨石地面,整个人蔫得像一株三天没浇水的向日葵。
“我发誓,发明加速度和受力分析的人,上辈子肯定是个没有感情的几何圆规。”高兴偏过头,对着身边的同桌林阮小声抱怨,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,“老齐说如果我这次月考物理再挂在三十分以内,就要请我妈来办公室,欣赏我亲手画的‘反重力悬浮木块’。”
林阮噗嗤一笑,指了指前面挂着“高三(1)班”门牌的教室:“别嚎了,老齐不是特意给你找了全校最硬核的救兵么?江勉学长,去年物理竞赛全省一等奖,据说连教导主任讲题都得看他的草稿纸。”
“……但我听说他脾气很冷,而且极其讨厌别人问蠢问题。”高兴脚步微顿,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,“万一他看我的卷子当场气笑怎么办?”
“放心吧,你长得这么庆幸,伸手不打笑脸人嘛。”林阮拍了拍她的肩膀,在理科尖子班后门前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“他在靠窗倒数第二排,去吧皮卡丘,我在走廊尽头的小卖部等你。”
高兴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抓了抓脑后扎得微乱的马尾辫,探头从高三(1)班敞开的后门往里看。
那是五月燥热的午休尾声,教室里只有风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“吱呀”轻响。大部分高三生都趴在垒得像城墙般的书堆后补眠,唯独靠窗那个位置,少年身形清瘦挺拔,脊背笔直得像一株白杨。
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一中夏季短袖校服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锁骨。窗外的风掀起蓝白色的窗帘,落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和清冷微垂的眉眼间。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三菱走珠笔,修长的指节骨节分明,笔尖正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克制与冷淡。
高兴在门框边磨蹭了三秒钟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那个……江勉学长?”
少女的声音清脆又软糯,像夏日冰镇汽水刚启开瓶盖时冒出的第一串小气泡。
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顿,留下一道极淡的墨迹。
江勉抬起头。
他的瞳孔很黑,眼窝略深,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般的疏离感。当看清面前站着的高兴时,他眉峰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,嗓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的微哑与低沉:“高齐老师让你来的?”
“嗯!”高兴立刻站得笔直,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,双手把怀里的物理试卷奉上,“高老师说,我还有救,让你随便捞捞。”
江勉垂眸扫了一眼卷子顶端那个用红笔打出的大大的“32”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随便捞捞?”江勉把笔放下,修长的手指拉开身侧空着的塑料圆凳,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坐下。坐远点,挡光。”
嘴上嫌弃,但他手里却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了些,恰好替她挡住了直射在桌面上的刺眼日光。
高兴眨巴了一下眼睛,顺从地拉着凳子坐下,双手搭在膝盖上,像个乖巧的小动物。
江勉翻开她的卷子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试卷翻动的沙沙声。高兴偷偷屏住呼吸,眼角余光打量着江勉——少年的睫毛出奇的长,下颌线收得很紧,侧脸轮廓干净利落。随着他翻看卷子的动作,那双修好看的眉毛越皱越深。
“第一题。”江勉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字字扎心,“汽车刹车问题,你算出来车停了之后还在匀减速倒退了四十米?”
高兴耳根一热:“……我可能把刹车踏板当成倒车挡了。”
“第二题,斜面滑块。”江勉用笔帽敲了敲卷面,“摩擦力向上还是向下,是看相对运动趋势,不是看今天风向朝哪吹。”
“第三题……”
“学长!”高兴终于忍不住了,双手合十,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,语气可怜兮兮又带着几分天真的讨好,“我知道我错得很有创意,你能不能先从它为什么会掉下来开始讲起?我保证认真听,绝不把牛顿的棺材板掀翻。”
江勉原本冷凝的目光,在撞上小姑娘那张满是真诚与慌乱的笑脸时,莫名晃了一下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颊边有一个很浅的小梨涡,整个人像一团软绵绵、毫无防备的棉花糖,撞在坚硬的冰面上,硬是把冰面砸出了一个小坑。
江勉移开视线,喉结上下轻微滚了滚。
他从桌角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,把手里的黑笔倒转过来,递给她:“自己画受力图。我说一步,你画一步。”
“哦。”高兴接过笔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微凉的手指。
江勉像被微弱的静电蛰了一下,指尖倏地收回,插进了校服裤兜里。他侧过脸,语气生硬:“画错了就自己去走廊罚站。”
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,全校公认最没耐心的江勉,却把一道基础力学题拆成了八个最基础的步骤。他语速不快,每讲到一个关键点,就会停下来等她把歪歪扭扭的箭头补全。
阳光穿过窗棂,在课桌上拉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。微风吹乱了桌角的一张草稿纸,高兴下意识伸手去按,江勉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。
两只手在白纸上方悬停了一秒。
江勉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一缕鬓发,眸光微动。他没有收回手,只是顺势按住纸页,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硬糖,扔在她的铅笔盒旁边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高兴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少年已经重新拿起了笔,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人群,耳尖却在阳光的透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。
“别看我。”江勉语气平淡,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,“低血糖的人脑子转得慢,吵得我头疼。”
高兴低头看着那颗明黄色的糖果,包装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光晕。
不知怎么的,原本枯燥闷热的五月午后,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清冽微酸的柠檬香气,像一场毫无预兆、却带着微甜的太阳雨,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心尖上。